搬家...

Rene 发表于 2008-01-16 15:16:29

好想凸死你们,又搬家...好吧...我还是跟风撒 囧rz  

网易博客地址:http://renedonghae.blog.163.com

死也不搬了....凸T__T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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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ssing you ...

Rene 发表于 2008-01-13 14:47:33

少女时代的新MV很可爱,尤其是里面的阳光小王子...

李小海,你太可爱了!!!>_< 虽然看拍摄花絮被雷了...可小海真的好乖啊,好想圈养!!!

嗯嗯,这个小MM我很稀饭呀...她就是传说中滴Tiffany咩?= =...她和小海滴画面我看得很high...-_-b  允儿也不错...




好吧,就是J少女雷了我...仙仙,我们的组合掰了...枉费我还支持她来着 T T
关键词(Tag): u kissing 李东海 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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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H,很暴力...- -~

Rene 发表于 2008-01-12 15:04:05


↑↑

某人给的截图......-_-~

小饼啊,做得好!!!
关键词(Tag): h 小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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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包子看过来~

Rene 发表于 2007-12-27 16:22:10

包子,给你的.....= =

sho圣诞的官网视频中字版~~~圣诞过了,新年快乐撒 =.=

(小声讲...我盗链了 T T 赶紧下 )

http://exs.mail.qq.com/cgi-bin/downloadfilepart?svrid=28&fid=7e0e6e3ac277016df589b077e408bd2cea968b810b57e899

提取码:035e389a

http://exs.mail.qq.com/cgi-bin/downloadfilepart?svrid=34&fid=620ace7aafeb2bd22844969247e8a80a823e782c3ef0723b

提取码:f472877e

第一个rmvb格式,第二个mkv格式

还有一个贼大的avi格式的,400多M...我觉得没必要下撒,上面的清晰度和这个差不多的说....地址我还是放上吧 = =

http://www.fs2you.com/files/3fdaeaa8-b352-11dc-84e5-0014221f3995/
关键词(Tag): s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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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床(上) BY:康楚

Rene 发表于 2007-12-27 14:31:41

 

温床(上) BY:康楚

文案:
你对他的爱就像一张温床,滋生著他的傲慢、自私、霸道,总有一天,让他看不清自己……
因为爱,所以对他宠溺甚至无限度的包容,然而也因为只给他的爱,却让他自大、自傲甚至不顾一切,面对这样的连宇乔,苏沛还能纵容他多久?还能压下自己的负面情绪多久?
旁人都说,苏沛是他这副坏脾气的温床,天知道他多渴望这是真的,但不论他怎么试探或撩拨,就是不见苏沛有一点情绪起伏,苏沛真的在乎他,真的爱他吗?连宇乔不知道了……
当苏沛重重地摔在地毯上时,他突然有所觉悟。原来,撩拨连宇乔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很多人都说,先爱上的那人注定是输家,苏沛不敢苟同。爱情不是战争,没有掠夺何来输赢?他只是处在弱势,也许在某些时候很被动,不过那并不是绝对。
趁著连宇乔流连于他的唇齿之间的时候,苏沛抓住机会,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楔子
点滴瓶里,药水顺著细细的导管缓慢地流入纤细的手臂。白色纱布缠绕著手腕,隐去了狰狞的伤口。
看著病床上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苏沛凝眉不语。
“是他叫你来的吗?”女子虚弱的语气带著一丝期盼,原本如玫瑰般娇美的容颜呈现凋零之态。
“不是。”坐到病床前,苏沛拿起果篮中的苹果径自削了起来,“他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现在已经不看我了。”女人哽咽,神情凄凉。
“何必呢?白白委屈了自己。”
“我爱他啊!我那麽爱他,可他却这样对我,我不甘心!”女人终於忍不住掩面哭泣。
苏沛一怔,小刀在指尖上划下细细的伤口,红的色泽涌现。
“你自杀也於事无补啊。”
“我只是……我……”
“好好休息吧,回头我再来看你。”有些挫败地放下手中的苹果,苏沛站起身来,打算离去。
“苏先生!”
苏沛停下了脚步,回头。
“你会告诉他吗?他……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来看我?”
忽略女人眼中乞求的讯息,苏沛淡淡地说:“再看吧。”
“苏先生……”
“我尽量。”
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苏沛阖上眼,静立。再睁开,看见对面窗上的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影像,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正泛著冷光。
深吸一口气,招牌式的温和笑容重回嘴角,苏沛迈开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不适的地方。


01
手机突兀的震动伴著尖锐的铃声急急地催促主人快速接听。苏沛看了看号码,迟疑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你在搞什麽?这麽晚了还不见人影!”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快。
“我在路上,马上就到。”
“宾客的名单放在哪里了?”
“我已经交给酒店的孙经理……”
不等苏沛说完,对方迅速切断了电话。早已习惯了那人的无礼,苏沛收起了手机,没有在意。
踩下油门,一路超车抢道,苏沛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目的地。
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门口,门僮红色的制服看起来格外刺眼。
“苏先生,你可来了。连先生正在找你呢!”大堂经理看见苏沛,老远就喊了起来。
苏沛拉了拉身上有些皱了的西服,问:“连先生在哪里?”
“在四楼的大宴会厅,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微笑以示感谢,苏沛拉开了消防通道的大门,三步并做两步爬到四楼,意外地看见一名年轻女子在楼道里来回走动著。她手上的粉红色请柬看起来有些眼熟。
“你是来参加连先生的宴会的吗?”苏沛忍不住问。
女子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布满尴尬。
近距离瞟了一眼那请柬,苏沛更加确定她是连家的客人,於是接著说:“宴会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女人吱唔著,有些局促,“我好像不太适合这样的场合。”
看著她身上朴素的白色连衣裙,廉价的皮鞋还有与服装完全不协调的蓝色手袋,苏沛顿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跟我一起进去吧,没什麽不适合的。”
“可是……”
“主角不是我们,没人会在意。”
“但是……”
拿过女子手上的请柬,苏沛仔细看了看,笑著说:“於慧小姐,免贵姓苏,单名一个沛字。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做我的女伴,陪我参加连宇乔先生的订婚宴会?”
於慧愣了,苏沛的笑容十分真诚。看著他伸出来的手臂,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沛看著於慧,鼓励道:“自信是自己给的,与其他的因素无关。”
抿紧双唇,於慧犹豫了许久,终於用力地点了点头,怯生生地挽住了苏沛的手臂。
“别怕,你不是一个人。”苏沛拍了拍於慧的手背,给她打气。
看著苏沛斯文的侧脸,於慧突然觉得脸红心跳,“谢……谢谢。”
“不客气。”
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苏沛带著於慧走进了宴会厅。
可容纳上千人的大型会场,波浪式的天花板上隐藏的水晶灯散发著柔和的光芒。欧式风格的装饰,豪华之中透著高雅,让人不由拘谨起来。
订婚仪式已经开始,连氏国际小开连宇乔正挽著永逸集团董事长的千金杜婉馨接受司仪的调侃。众人聚集在布满粉色心型气球的大礼台前,仰头看著那一对金童玉女,羡慕的眼光比比皆是。
於慧眼都直了,连苏沛离开她的身边也没发觉。
将手中的订婚戒指悄悄地交给负责会场的孙经理之後,苏沛又回到了於慧身边。
台上,孙经理将戒指交给司仪。
当连宇乔把硕大的钻石戒指套上杜婉馨的手指上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台下,视线与苏沛他们交错而过。
“婉馨的未婚夫好帅啊!”於慧不由地感叹。
“是很帅。”苏沛莞尔。光是外型这一点,连宇乔就有十足的本钱让女人为他尖叫。
“他家也很有钱吧?婉馨家里就很有钱,要门当对户对可不容易啊。”
“连杜两家财力相当,绝对门当户对。”
“好羡慕呀,简直就是王子和公主的现代版。”於慧双手合十,一脸的梦幻。
看著她天真的反应,苏沛忍不住捂著嘴低声笑起来。
“很好笑吗?”於慧假装恼怒,双手插腰,斜眼看著苏沛。
“不好笑,”苏沛有些困难地收住笑容,从一旁的侍者手中接过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於慧,说:“让我们为新人干杯。”
於慧接过杯子,转身看著台上,跟著司仪的祝贺词,笑著说:“呵呵,祝他们幸福。”
“祝他们幸福 。”苏沛附和。
於慧碰了碰苏沛的杯子,说:“也祝你幸福。”
苏沛偏头一笑,说:“你也是。”说完,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订婚仪式结束,新人开始跳舞,众人也跟著在厅中玩闹。西式的宴会就是这点好,自由。
苏沛与於慧静静地退到角落,端著餐盘大吃特吃。
“你认识杜婉馨?”苏沛问於慧。
“她是我同学。你呢?你认识他们哪个?”塞下一大块牛肉,於慧的声音都变得含糊起来。
“我为连先生工作。”
“连先生?那个连什麽乔吗?”
“连宇乔。”
“在说我吗?”一袭白色礼服的连宇乔不知什麽时候走到了两人的身後。
於慧被吓了一跳,手一松,盘子就顺势滑了出去。
“小心!”苏沛眼明手快地接住盘子,可盘内的食物还是落到了於慧的裙子上。白色的裙面沾上菜汁,脏了一片。
“於慧,怎麽这麽不小心啊?”跟随连宇乔一起过来的杜婉馨秀眉轻颦 ,眼中似有不屑。
“是我吓著她了,”连宇乔看了杜婉馨一眼,转头对於慧说:“真对不起,让待者带你去整理一下吧。我会赔偿你的损失。”
“不、不用,”於慧紧张得连忙摆手,“我回去洗洗就好了,不、不用赔。”
杜婉馨挽住连宇乔的胳膊,笑著说:“还是赔吧,你买件衣服也不容易,弄坏了多不好。”
明显的讽刺语气让苏沛暗暗皱起眉头,而於慧更是手足无措,眼眶都红了起来。
“你先擦擦,”拿起一条餐巾递给於慧,苏沛转头对连宇乔说:“连先生,我还是先送於小姐回去了,赔偿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连宇乔深深地看了苏沛一眼,说:“那就交给你了。”
苏沛与杜婉馨点了点告别,揽住於慧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了宴会厅。
夜风有些凉,苏沛摇下车窗,将眼镜搁在仪表盘上方。
於慧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不用送我的,我、我家不远。”不知怎的,她感觉此时的苏沛与宴会厅里的那个完全是两个人。
“什麽?”苏沛转头,黑宝石一般晶莹的眸子在车厢内明暗交错的光影里闪烁著熠熠的光彩,像一块磁石般瞬间吸去了於慧所有的视线。
“没、没什麽。”抚著胸口,於慧努力平复心中的悸动。她没想到,摘掉眼镜的苏沛,竟是出奇的……漂亮!
之前因为眼镜的阻挡,她只觉得苏沛肤色偏白,人很斯文、温和,而现在偷偷再看,她发现苏沛的五官长得极为精致,在夜晚暧昧不明的光线中,居然透出几分妖冶的味道。
“是这里吗?” 停下车,苏沛询问。
“啊!是、是这里。”
“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不用。”於慧手忙脚乱地下了车,一想到自己居然看男人看呆了,脸顿时红得像个选?
关上车门,苏沛从车厢里探出头,说:“那我先走了,新的衣服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不用了,这件衣服……不值什麽钱。”回想杜婉馨的态度,於慧心里一阵难过。
见状,苏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那是你该得的赔偿,没什麽不好意思的。”
“……”
“我走了,再见。”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於慧的身边,卷起一阵微风。
看著那越来越小的黑影,於慧不自觉地伸出手,挥了又挥。


02
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圈之後,苏沛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套位於市中心小公寓。
防盗门打开之後,里面的木门居然是虚掩著的。苏沛有些惊讶,他向来细心,绝不会忘记锁门。
闯空门?!
暗自握紧双拳,他轻轻地走进屋内。
黑暗中,一双强壮的手臂突然抱住苏沛的身体,狠狠地将他抵向墙壁。
“谁……唔……”
来不及喊,狂暴的亲吻就夺去苏沛所有的声音,淡淡的烟草味道跟著霸道闯入的舌尖长驱直入。来人高大的身形将苏沛完全卡在墙壁与他的身体之间,强烈的压迫感让苏沛觉得自己好像要被整个挤进墙壁里。
拼命挣扎,他本能地用双手捶打那人的後背。
“动什麽动!”
不耐烦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让苏沛不由一怔。
“张开嘴。”
如同被催眠一般,苏沛顺从地张开嘴,任那人辗转吮吸、恣意亲吻。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而这个人,他永远都无法拒绝。
唇上异於平常的力道提醒著苏沛,连宇乔正在生气,而且火气不小。
气什麽?苏沛不解。
今晚是他的订婚宴,娇妻美眷,宾客如云。他还有什麽不满意?
没有问出口,苏沛习惯性地配合著连宇乔的动作,尽情与他唇舌纠缠,这是为他平熄怒火的好方法。只是,这一招今晚好像失灵了。
伸进衣内的大手狠狠地揉搓著苏沛微凉的皮肤,胸前原本平坦的两点被摩擦得立刻充血挺立,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宇乔?”
借著接吻的间隙,苏沛婉转地表示疑问。
“嘶──”布料撕碎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沛有些慌,下意识地放松自己的身体,以抵御可能会出现的状况。
不出所料,下一秒他的左腿就被抬高到极限,就著站立的姿势,粗硬的物体开始野蛮地攻占他身下秘闭的甬道。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浸湿了苏沛额前的头发。
黑暗中看不清连宇乔的表情,可那双大力掰开苏沛臀瓣的大手已经充分表明了他的意图。
不要硬来!苏沛重重地喘息著,却不愿开口恳求。他将修长的手指抚上连宇乔棱角分明的面庞,湿濡的亲吻随後攀上那薄薄的嘴唇。避不开了,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不至於那麽──痛!
连宇乔还是插了进去,用最强硬的方式,撕裂了那处柔软的禁地。
五官因为疼痛皱成了一团,苏沛死死揪住连宇乔的後领,不断地倒抽冷气。
“痛吗?”连宇乔用手指戳了戳过两人身体相连的地方,残忍地说:“不许忍,叫出来!让我听听,你有多痛!”
“你怎麽了……啊!”苏沛艰难地开口,却被连宇乔一个顶动逼得尖叫失声。
“怎麽了?你还敢问我怎麽了?”毫不留情地抽插著,连宇乔咬住苏沛的耳垂,粗声道:“那个丑女人是谁?你带著她来向我示威吗?今晚还敢迟到,你胆子不小!”
“我没有……”
“还敢说没有!”
“啊!”
“痛吗?”连宇乔似乎在笑。
“唔……嗯唔……”
胡乱地呻吟著,苏沛感觉湿滑的液体沿著光裸的右腿内侧缓缓地流下去,好像浸到了袜子里。血渍是洗不掉的,袜子应该不能穿了。他不由笑了出来,为自己居然还有余力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觉得好笑。
察觉到怀里的人分了心,连宇乔立刻将苏沛的头发用力向後拉,逼他抬起脸面对自己。
“看著我!”
“太……黑了,看不见。”苏沛抿著嘴,努力让自己不至於笑出声来。
须臾,连宇乔热热的呼吸落到了苏沛的额上。
鼻尖碰上苏沛额上的汗珠,连宇乔再次问:“痛吗?”
“痛,好痛!”苏沛搂住连宇乔的脖子,趁机摆出可怜兮兮地姿态,“放开我,真的好痛!”
可惜连宇乔丝毫没有心软的迹象,似乎看苏沛受苦是他的一项乐趣。
“痛就叫给我听。”
连宇乔一边说一边用强健的左臂牢牢地圈住苏沛的腰身,而右手仍然死死抬住苏沛的左腿,以方便自己的侵略动作。苏沛为了减轻疼痛,不得不踮起右脚,。
“唔……嗯啊……呜……”
破碎的呻吟声溢满一室。
越来越快的运动节奏让紧贴著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只好贴著墙壁以稳定身形。
知道连宇乔不打算善罢甘休,苏沛将身体的重量交到他的肩膀上,借著趴伏的姿势轻轻挪动自己的双腿,身後的秘穴随著细微的动作收缩著,直接刺激了体内肿胀的阳物。
“啪!”
连宇乔对著苏沛的臀部就是一巴掌,“想干什麽?”
“没……”
故意用力收缩括约肌,苏沛开始装无辜。
连宇乔猝不及防,精华全数喷发出来。高潮瞬间的麻痹感让他有些脱力,纠缠的两人顺著壁墙滑跪在地板上。
“有你的,你以为这样就躲得了吗?”
下一秒被连宇乔扛上肩头,苏沛挫败地垂下头,知道自己今晚注定难逃一劫。


03
炽白的光线刺激了视觉,苏沛想用手遮挡,却发现自己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无奈地皱起眉头,他眯著双眼强撑开眼帘。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弥漫著性爱过後特有的气味,衣物散落在地面,被蹂躏得不成形的床单、被子也“天一半、地一半”地挂在床沿。
苏沛有些恍惚,刚才似乎昏过去了,连连宇乔什麽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闭上眼又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浴室清洗一下。
一步、两步……
脚下一软,苏沛以极不优雅的姿势重重摔在了地毯上。
幸好是地毯,摔倒了也不会太疼。不过,身下的伤口好像裂开了。温温热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润湿了大腿根部,好像不止是血,应该还有连宇乔留下的东西。
“唔!”无奈地低吟了一声,苏沛翻身,仰面躺在地毯上。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思考“自己究竟是哪辈子欠了连宇乔的”这个问题。
突然,一道黑影挡住了他头顶的光线,来不及看清是什麽,苏沛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赤裸的下身。
“遮什麽?你身上我还有什麽没看过。”浑厚的男中音传到苏沛耳里,不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重新抱回了床上。
连宇乔刚从浴室出来,身上只围了条浴巾,黑发上还挂著水珠。
“你没走?”苏沛有些傻了。连宇乔总是嫌弃他家的浴室太小,所以从不在他家洗澡。
“你很希望我走吗?”连宇乔坐在床头,点了一根烟,拿斜眼看著苏沛。
淡淡地笑了笑,苏沛没有出声。
连宇乔突然把头凑到苏沛的眼前,“你体力越来越差了。”
“嗯?”
“你刚刚昏过去了,这好像是第一次。”连宇乔又靠近了几寸,高挺的鼻子都快碰到苏沛的脸上了。
“呵呵……”苏沛干笑了两声,说:“你这种玩法,只有女人才吃得消。我这种後天发展的,有先天缺陷。”
连宇乔近在咫尺的黑眸闪过一抹暗沈,看得苏沛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你是女人,这游戏也就玩不下去了”嘴唇贴上苏沛的脸颊,连宇乔喃喃低语。
感觉脸上被舔了一下,苏沛打了个寒颤。
游戏?只是一场游戏。
苏沛还记得连宇乔第一次发现他偷吻他时的表情,就像发现了一个孩子的恶作剧,了然中掺杂著蔑视,仿佛没有什麽能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什麽能逃离他的控制。
这是他们之间的游戏。屈服於连宇乔最低级的威胁,却始终甘之如饴,即使他只想作贱他。
苏沛又笑了,像午夜怒放的紫色睡莲一般妖冶。
“小心别玩坏了,再找一个我这样的可不容易。”闭上眼轻轻圈住连宇乔的脖子,苏沛小心地感受著颊上羽毛般的亲吻。
“你在怪我没让你舒服吗?。”
像是玩笑,又像是叹息,连宇乔的声音细细的,夹著微温的气息一点一点钻入苏沛的耳朵里。柔软的耳垂被连宇乔含住,吮吸、啃咬,像对待一份甜美的食物。敏感的皮肤快速地收缩著,让苏沛颤栗不止。连宇乔不安分的手掌同时不经意地划过苏沛裸露的分身,握住,揉搓,存心唤醒那沈睡的欲望。
快感一点点充盈敏感的中心,苏沛将眼睛闭得更紧,放任自己去感受那份悸动。
看著那布满红痕的胸膛起伏不停,连宇乔觉得手中握的是一块烙铁,灼热到烫手。
刺激骤停,苏沛睁开泛红的双眼,不解。
“你惹到我了,这是惩罚。”连宇乔将沾湿的手掌在苏沛的腰上擦了擦,一脸坏笑。
苏沛长嘘一口气,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他一动不动地躺著,直到连宇乔穿戴整齐,关门离去。
回到原点了吗?还以为他可能会留下来……苏沛笑著,嘴角有些抽搐。

连氏国际是国内最大的地产商,40层高的大本营足见其财力雄厚。连宇乔作为连氏国际的小开,凭借超凡的领导才能与惊人的业绩,年仅24岁就坐上执行董事兼总经理的宝座,一度被业界视为神话。
连氏国际今年最大的动静,莫过於爆出与酒店业的龙头老大永逸集团合作开发酒店项目的新闻。而永逸集团董事长杜成的千金杜婉馨与连宇乔的订婚仪式,更是大大提高了这条新闻的可信度。
事实上,连氏国际确实有意与永逸集团合作,不过此事仍在磋商阶段。
“可行性报告的内容大体就是这样,各位有什麽疑问,可以在研究之後,以书面形式转交上来,下次开会时将一一予以讨论。”苏沛收起了激光指示棒,站在投影布前笑容可掬地看向在座的公司同仁。
这次会议是连氏国际与永逸集团共同投资大型渡假酒店项目的可行性评估会议,连氏的高层全部到场,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苏助理的报告内容很全面,讲得也很精彩,一时间真的很难提出什麽疑问啊!”
“就是,利弊都分析得很详尽,我都无话可说了。”
“苏助理真不愧是连总的左膀右臂。”
……
“好了,”连宇乔打断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恭维声,面带嘲讽地说:“照你们的说法这份报告就是完美无缺了。那还开会讨论什麽?”
闻言,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这份报告的确不错,苏助理的各项调查都做得很细致。不过,有关土地竞标的部分还要再落实一下,政府对那边进行开发的时间还不确切,这是一个很大的浮动因素,将会直接影响到投资的效益。大家回去後一定要加紧研究,这个项目决不能有任何疏漏。”坐在连宇乔旁边的副总经理商群及时转移了众人的尴尬。作为连宇乔的姐夫,他总是能在工作中起到润滑剂的作用。
“你们听到了,决不能有任何疏漏。”连宇乔严肃地扫了一眼众人,说:“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收到指示,迅速鱼贯而出,有惧於连宇乔的威慑力,谁也不想多留一会儿。
苏沛慢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啪嗒。”
黑色的钢笔落在苏沛的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抬头看了看钢笔的主人,钢笔的主人也正歪头看著他。
连宇乔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苏沛在经历了昨天那样激烈的情事之後连坐下都困难,更别提弯腰了。可他还要把笔扔到了苏沛脚下,摆明了要让苏沛弯腰去捡。
苏沛觉得有些好笑,连宇乔似乎酷爱在他的面前耍这些小孩子把戏。虽然无奈,却还是要陪他玩。谁让他是连宇乔呢?
苏沛正想著要如何去捡那支笔,结果有人先一步把笔拾了起来。


04
商群将笔递给连宇乔,说:“明天是端午节,爸爸让你回去吃饭。”
“知道了。”连宇乔面无表情地接过笔,点头。
商群对连宇乔的冷淡习以为常,所以并不在意。只是转过身对苏沛说:“你也一起去。芙蓉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让你试试她新学的菜式。”
连芙蓉是商群的妻子,也连宇乔的姐姐。她比连宇乔大十四岁,连宇乔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姐弟俩的感情非常要好。
“好,我一定去。”苏沛点头。连芙蓉是位温柔婉约的女性,他与她十分投缘。
“那我先走了。”
“再见。”苏沛微笑著目送商群离去,然後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连宇乔不停旋转著手中的钢笔,一言不发地看著苏沛的一举一动。
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整理文件夹的声音,怪异感骤升。苏沛不由停下手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看著连宇乔。
“把门关上,过来。”命令式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苏沛微微嘘了一口气,依言行事。
“你人缘不错啊!”
大力将苏沛拉扯到自己的膝头,连宇乔摘下苏沛的眼镜,单手扣住他的下颚。
苏沛有些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好笑地反问:“你嫉妒吗?”
“你就是靠这张假惺惺的笑脸来迷惑别人的?我真想撕了它,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其他表情。”连宇乔恶狠狠地说著,姆指在苏沛的颊边留连,仿佛真的要将它撕个粉碎。
“你这两天究竟是怎麽了?”苏沛疑惑地看著连宇乔。
连宇乔虽然年轻,却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从不会轻易在人前泄露出太多情绪。可是这两天,他的情绪波动得过於反常。苏沛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焦躁与愤怒,却无从知晓个中原因。
“我不知道。”连宇乔吻住苏沛的唇,表情有一点迷惘。
顺从地感受加诸在唇上的或重或轻的啃咬,苏沛更加迷惑了。看来,四年的行影相随并没有把他们的距离拉得如同想像中那麽近。也许,他从来就不曾了解眼前这个男人,除了他的霸道、骄傲和目空一切。
“你的脸怎麽这麽烫?”
连宇乔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苏沛的思绪。
“别像个傻瓜一样看著我。我在问你为什麽会这麽烫?”
“呵,”苏沛觉得自己的确笑得像个傻瓜,“可能有点发烧。”
“你感冒了?”
“拜你所赐。”推开连宇乔,苏沛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我还没有受伤後自动消炎的功能。可能感染了,所以有些发烧。”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事实。苏沛摸了摸烫手的额头,不在意地耸耸肩。
“生病了你还站在这里,公司没给你提供医疗保险吗?走!”连宇乔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苏沛就往门外走。
“去哪儿?”大幅度的动作让苏沛有些吃不消。
“医院。”
“等等!”大力合上被连宇乔拉开的大门,苏沛将背靠在门上,哭笑不得地问:“拿什麽理由去医院?”
“你在发烧,这不是理由吗?”
“为什麽发烧?我可不想做什麽直肠检查。”
连宇乔一怔,表情有些尴尬,“那就去找私人医生看看。”
“等等,还是去医院吧。”苏沛突然改变了主意,再次拦住连宇乔。
“怎麽……”
“去拿点药就好。你陪我去吧。”
虽然觉得苏沛的行为有些怪异,可连宇乔也没有多想,只是点头以示同意。
在苏沛的坚持下,连宇乔开著车绕到了市郊的一家私立医院。
医院里弥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连宇乔皱著眉头跟著苏沛在医院里七拐八拐地走著,当看到“住院部”三个字的时候,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确定是在这里拿药吗?”
苏沛没有回答,径直往里面走去。
“苏沛!”连宇乔有些上火。
停在走道尽头的一间病房前,苏沛一边开门一边说:“有个人也许你该见见。”
“什麽人值得你这麽大费周章?” 连宇乔冷哼一声,往门内看去。
病床上躺著的女人在看到连宇乔的一刹那激动地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
“赵玫?”连宇乔转头看向苏沛,“就是她?”
“赵小姐病了,希望你能来看看她。” 苏沛拉住连宇乔的手臂,将他带到病床前,又对赵玫说:“我把他带来了,你有什麽话就说吧。”
“宇乔……”赵玫刚开口,眼中就泛起了泪光。
“你病了?”连宇乔瞟了一眼赵玫手腕上厚厚的纱布,脸色有些阴沈。
“我昨天喝多了,听见你订婚的消息……我以为你不会来,苏先生他说……你未婚妻漂亮吗?我……”
“我的确没打算来。”连宇乔打断了赵玫语无伦次的说话,“如果不是苏沛骗我,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宇乔!”
“连先生,”苏沛挡住连宇乔离去的步伐,“来都来了,听她把话说完不好吗?”
“你很闲吗?有空在这里扮好人。”连宇乔盯著苏沛,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不要走,”赵玫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从背後死死搂住连宇乔,连哭带喊地叫道:“宇乔,不要走。我求你了,不要走!”
连宇乔想掰开赵玫的手,没想到她的爆发力惊人,竟让人无法挣脱,。
“放开!”
“宇乔,不要走。我们在一起那麽久,你对我也是有感情的对不对?你怎麽能说订婚就订婚,抛下我一个人!”
“赵小姐,你冷静一点。”苏沛没料到赵玫会如此疯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05
“我不要放开,宇乔,不要离开我!”赵玫抱著连宇乔,哭得声嘶力竭,“我有什麽不好?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啊!呜呜……”
苏沛试图拉开赵玫,却在听到她的哭诉後僵在了原地。
“放手!”连宇乔不带一丝怜惜地按住赵玫受伤的手腕,趁她吃痛的空档一把将人甩在地上,“少在这里死缠烂打,我们什麽时候在一起过?明明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之前的支票你也收了,大家好聚好散,别让我再看见你。”
“不!”赵玫惨叫著,不顾裂开的伤口,死死抱住连宇乔的腿,“我不要钱!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宇乔,你是喜欢我的,我们明明就在一起半年多,你一定是喜欢我的!”
“滚开!”连宇乔猛地将腿一抬,抽身离去。
站在一旁的苏沛不自觉地退了两步,觉得胸口有些抽痛。
“不要走!你要是走的话,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赵玫见拦不住连宇乔,整个人越发疯狂起来。只见她飞快地移到窗边,做势就要跳出窗外。
“赵小姐!”苏沛一惊,反射性地想去将人拉回来,可是却被一股力量牢牢制住。
瞪大眼看著拖住他的连宇乔,苏沛有些难以置信。
“让她跳。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也不会死。断手、断脚也是她自找的。如果瘫痪的话,拖累的也只是她的家人而已。”
连宇乔冰冷的声音像腊月的北风,寒彻人心。赵玫呆住了,整个人像癫痫发作似地抽搐起来。
苏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脸上却出奇的平静。他轻轻推开连宇乔的钳制,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对赵玫说道:“赵小姐,你听见了。为他去死,你觉得值得吗?”
慢步上前,他向赵玫伸出手,问:“你真的有那麽爱他吗?付出了一切却什麽也得不到,值得吗?”
赵玫迟疑了。
一道身影比苏沛更迅速地冲上去将赵玫抱下了窗台,赵玫刚想挣扎,就被一掌击昏。
苏沛愣愣地看著连宇乔将人抱到病床上,按下呼叫器。
不一会儿,护士赶了过来。
看著一身狼狈的赵玫,苏沛突然有种虚脱的感觉。好在连宇乔及时撑住了他绵软的身体,将他带出了病床。直到汽车驶离了医院,他也没能缓过劲来。
车子开得很快,如果不是有安全带,人都能甩出去。
苏沛偷偷看了一眼脸色发黑的连宇乔,犹豫著要不要开口提醒他减速。
转眼到了市中心,车速不得不慢下来。卡在长长的塞车队伍里,连宇乔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著方向盘,一脸恨不得弃车而去的表情。
苏沛打开车载音响,任舒缓的轻音乐流泻而出。看到连宇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下次你再敢给我找这种麻烦,就自己卷铺盖卷滚蛋。”
“好。”
苏沛一如既往的顺从态度突然让连宇乔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同情她?”
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将来。苏沛在心里回答著,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说好了各取所需,是她太贪心了。”连宇乔的话听起来像在为自己辩解。
苏沛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著连宇乔,说:“她只是爱你。”
“她爱我,我就要爱她吗?随便来个人在我面前要死要活,我就要对她负责?笑话!”
“的确是个笑话。”苏沛把头转向前方,看著慢慢黑下来的天空,眼皮渐渐沈重起来。
“你爱我吗?”连宇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陡然张大双眼,苏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挡风玻璃,一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嘀、嘀──”
後面的车子突然猛按喇叭,苏沛紧张地向後看了看,连忙对连宇乔说:“开车吧。”
车子动了起来,跟著长长的车阵缓缓向前移动。
音乐削弱了车内诡异的气氛,连宇乔开始专心驾驶,不再说话。
疲惫再次向苏沛袭来,沈入黑暗之前,他只看见连宇乔英俊的侧脸。
……
又回到了那年夏天,阳光照在连宇乔的身上,给他的全身打上华丽的金粉。英俊的侧脸,完美的身体,耀花了苏沛的眼睛,让他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可还是惊动了假寐的连宇乔。
“你喜欢男人?”
“如你所见。”
“你想上我,还是想被我上?”
“……”
“玩个游戏吧。跟著我,我能为你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
“如果我拒绝呢?”
“毁你太容易了,你想人人都知道你是个恶心的同性恋吗?”
“成交。”
……
如果时光倒回,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吧!苏沛莞尔。
原来太爱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卑微。明知道是在被玩弄,被嘲笑,却还是像飞蛾扑火一般执迷不悔。
还要多久,那根名叫极限的弦才会崩溃?


06
再睁开眼时,苏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
米色系的家具与装饰,不会白得刺目,却又很清爽,这是连宇乔的卧室。为了工作方便,他没有住在位於郊外的连家大宅,而是在市区买了一套公寓。一直觉得这种柔和的风格跟他刚硬的气质很不符合,不过当他在站在房中的时候,那种居家的味道偏偏又那麽……
“为什麽不行?你之前答应陪我去的。”
女人的娇嗔自门外传来,苏沛觉得有些耳熟。
“我没空。”
“又没空?我不管,订婚那天你就丢下我走了,现在又不陪我,太过分了!”
“我说没空就是没空。你有时间在这里磨蹭,还不如早点去Party,别浪费这身漂亮的打扮。”
“宇乔!”
“好了,明天陪你吃午餐。”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
原来是杜婉馨。苏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出去打声招呼。
轻轻拉开门,苏沛刚走出一步就撞见连宇乔与杜婉馨拥吻的场面。心头轻微的刺痛过後,只剩麻木。正打算礼貌地回避,却对上连宇乔锐利的视线。他瞬间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寻常的告别吻开始慢慢升温,连宇乔放肆地亲吻著杜婉馨,眼睛却没离开苏沛半寸。
是炫耀,还是挑衅?连宇乔不缺人爱,也不屑别人给的爱情。你全心付出的过程,不过是一幕小丑的表演。
苏沛抬手抚上自己额前的头发,借机阻断那伤人的视线。假装从容地退回房内,关上门,他一步三摇地走进浴室。
双手撑在洗漱台上,失神地看著镜中面色惨白的男人,苏沛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你在干什麽?”连宇乔的声音吓了苏沛一跳。
“没什麽。有些头晕,想清醒一下。”拧开水,苏沛埋头洗了个脸。
“让我看看,”连宇乔走到苏沛的身後,搂住他的腰,将两人的额头相抵,“烧好像退了,看来退烧针的效果不错。”
额上的温度显示著难得的温情,可苏沛总觉得连宇乔的唇齿间残留著杜婉馨的气息,迫使他生硬地撇开头。
“什麽退烧针?我怎麽在你家?”从连宇乔的怀中挣脱出来,苏沛拿了张面纸拭去脸上的水滴。
连宇乔居然没有生气,只是站在原地,说:“你在车上昏过去了,我带你来的,还请了医生。他给你打了针退烧针,还开了点药。”
“医生?”
“放心,他什麽也没看见。”
苏沛脸一红,马上硬著头皮另找话题,“杜小姐走了?”
“嗯。”
“我先回去了。”
“我有说让你走吗?”连宇乔挑眉。
苏沛僵了一下,问:“还有事吗?”
“先去吃点东西,吃完再把药吃了。”连宇乔牵著苏沛,把人领到了餐厅。
苏沛看著塞到手里的药和食物,一时反应不过来。连宇乔也会照顾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
“别愣著,快吃。”捏了捏苏沛的脸颊,连宇乔坐到了他的对面。
“哦。”傻傻地应了一声,苏沛拿起了食物。
“今晚留在我这儿。”
“咳、咳、咳……”苏沛被米粥呛了个正著。
连宇乔连忙站起来,帮苏沛拍背顺气,“急什麽,又没人和你抢。”
“我……咳,我这个样子,留下来也不能陪你……”
连宇乔一愣,好半天才会过意来。於是强忍住笑意,跨坐到苏沛身後,抱住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问道:“陪我做什麽?”
铁索一般的手臂越收越紧,上半身紧紧贴合著,不留一丝缝隙。
看见苏沛脸色发青,连宇乔伸出手指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当我是禽兽吗?我是怕你一个人回去没人照顾。”
“什麽?”苏沛的脸色更差了。
“怎麽?你更喜欢禽兽吗?”连宇乔侧头咬住了苏沛的耳朵。
苏沛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仿佛在享受。
连宇乔的温柔来得太突然,他不敢质疑,不敢深究,只能感受,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锺。


07
等连宇乔吻够了,苏沛才轻轻地说:“我得回去。”
“为什麽?”连宇乔捏住苏沛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向自己。
“你这边没有洗漱用具,而且我也需要换衣服。”苏沛知道连宇乔有洁癖,不喜欢与人共用毛巾之类的物品。
“洗漱你可以用我的东西,至於衣服……”连宇乔比苏沛高出了大半个头,身材也要魁梧许多,所以衣服根本无法共穿。
“我已经没事了,还是回去比较方便。”对於连宇乔突出其来的转变,苏沛有些接受障碍。
话音刚落,连宇乔立刻松开手臂站了起来。
离开对方温暖的体温,双方都感到一丝凉意。
“你不喜欢留在我这儿。”连宇乔用的是肯定句,苏沛坐著,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是更喜欢睡在自己家而已。”苏沛埋下头,一口一口将碗中的食物送到嘴里,心里有些忐忑。当眼睛余光瞟到连宇乔离开的背影,失落感顿生。他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不愿意错过每一个连宇乔相处的机会。只是,这套房子以及房内的每一件东西都不属於他,就像连宇乔从不属於他一样。他不能躺在连宇乔的床上,却想著别人也曾在上面留下温度。做爱可以,相拥而眠不行。这是苏沛的矛盾,也是他的底线。
“!当”,一串钥匙落到餐桌上,苏沛顺势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连宇乔。
“开我的车回去,明早来接我。”
冷冷有声音透著连宇乔的不悦,却让苏沛安了心,有些庆幸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不顺从而大发雷霆。
次日,苏沛开车接连宇乔上班。当他出现时,身边跟著杜婉馨。
刚上车,杜婉馨就摆开大小姐架子,直接把苏沛当成自己的司机,命令他送过连宇乔之後送她回家。
连宇乔没有吭声,算是默许她的话。
苏沛礼貌地笑了笑,应了声好。
早就知道心痛比身体的疼痛更为剧烈,苏沛看著前方,静静地握紧了手中的方向盘,一直握到指节发白。
後视镜里,杜婉馨黏在连宇乔的身上低声耳语,时不时展露甜腻的微笑,而连宇乔也一改往日的敷衍态度,认真倾听并做出适当的回应。
真的变了,连宇乔如今对谁都不会吝啬自己的温柔。还好,他是里面唯一的一个男人。苏沛压抑著仰头狂笑的冲动,将後视镜一调再调,直到再也看不见二人的脸。守在连宇乔身边,静静地等待希望和失望交替出现,苏沛厌倦了,却怎麽也离不开。就像爬一个极窄的隧道,只能进不能出。
战斗一般度过了整个白天,时锺停在了六点。
“苏沛,到点下班罗。”娇俏的秘书小姐推开门,好心地提醒著仍旧埋首於文件之中的总经理特别助理。
“知道了,你们先走吧。”苏沛笑著挥手告别。
“对了,服装打电话过来说你订的那件礼服还没把尺码告诉他们。”
“礼服?喔!”苏沛拍了拍额头,好半天才想起衣服是订给於慧的,“我知道了,我会打电话给他们的。谢谢。”
“不客气。”
秘书小姐关门离去,屋里再次剩下苏沛一人。十几坪的小办公室,连著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苏沛作为连宇乔的私人助理,已待在这里超过四个年头。
找出於慧的电话,苏沛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於小姐吗?我是苏沛。”
“啊!你怎麽会有我的电话?”於慧听到苏沛的声音,大为吃惊。
“我查了查宾客名单,那里面有你。”苏沛莞尔。
“哦。找我有事吗?”
“没什麽。就是连先生要赔你一件礼服,我忘记问你尺码了。”
“那个……不用了。”於慧有些不好意思。
“我已经和服装店的人联系好了,你不用介意,如果想自己挑也可以……”苏沛正说著,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匆匆与於慧道别,苏沛三步并做两步走进连宇乔的办公室。
“就走吗?”苏沛问。今天是端午,连宇乔的姐姐连芙蓉邀请苏沛到连家去过节。
“我姐刚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早点过去,”连宇乔关上电脑,开始收拾手头的东西。


08
苏沛不喜欢连家的大宅,大得吓人的格局,无论站在哪里都觉得空荡荡的。连宇乔也同样不喜欢那幢宅子,苏沛隐约知道与连母有关,不过并不清楚详情。
将车驶进花样繁复的铁门,远远地看见连芙蓉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对著车子挥手。那随风轻摆的长发与花色永不重复的披肩,总让苏沛联想到老式房子里满墙满院的蔷薇。
“欢迎回家。”
连芙蓉的话就像是一个暗号或一把钥匙,轻易卸下连宇乔所有心防,让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商群没回来吗?怎麽放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拥住姐姐的肩头,连宇乔一边问一边走进屋内。
“你姐夫有事要晚一点。”连芙蓉婉转地提醒连宇乔商群的身份,眉宇间宠溺多过责备。
跟在一旁的苏沛不由觉得40岁的连芙蓉与26岁的连宇乔更像是一对母子。也许有年龄的因素,但更多的恐怕是连芙蓉这种完全无条件的包容态度。
“苏沛,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连芙蓉直到被弟弟带进屋内,才想起没和苏沛打招呼。
“是有好久没见了,我很好。您呢?”
“什麽‘您’不‘您’的,不是说好叫我芙蓉姐吗?”
“……”苏沛有些尴尬。恭敬的语气、得体的举止一直都是他待人接物的习惯,即使是面对连宇乔,他也从不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直呼其名。礼貌而疏离,对他来说是一种保护。
“没什麽不好意思的,小宇还不是一样叫我姐姐。”连芙蓉温柔地看著苏沛,不愧是连宇乔的姐姐,虽然“强迫”手法不同,不过全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典型。
“来,叫声听听。”连芙蓉继续保持微笑。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苏沛不由自主瞟了一眼连宇乔,四目相交,连宇乔露骨的眼神摆明了他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这让苏沛的脸上瞬间腾起一股燥热。
“芙蓉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苏沛不再扭捏。
“这样才对嘛。你跟在小宇身边这麽久,我可是早就把你当成自家人了。平时是没什麽机会见面,现在见著了可不许跟我客套。”这一番快人快语,换上连芙蓉轻轻柔柔的嗓音更显窝心。
苏沛点了点头,微笑。
“姐,几时开饭?”连宇乔突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寒暄。
“要八点才能开饭。你饿了吗?”
“没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苏沛,连宇乔对姐姐说:“我和苏沛还有点事要谈,吃饭的时候再让人来叫我们。”
“好吧。”
匆匆与连芙蓉点头道别,苏沛连忙跟上健步如飞的连宇乔。
看著他们背影,连芙蓉拢了拢肩上的披肩,抱臂而立,一脸的若有所思。
连宇乔的房间在三楼,书房连著卧室以配合他喜欢阅读的习惯。缕花的窗帘与地上厚厚的白色长毛地毯让整个房间带上一丝女性色彩,应该是出自连芙蓉之手。
当苏沛重重地摔在地毯上时,他突然有所觉悟。原来,撩拨连宇乔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09
很多人都说,先爱上的那人注定是输家,苏沛不敢苟同。爱情不是战争,没有掠夺何来输赢?他只是处在弱势,也许在某些时候很被动,不过那并不是绝对。
趁著连宇乔流连於他的唇齿之间的时候,苏沛抓住机会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随手扔到了远处,他学著连宇乔惯用的语气,问:“怎麽,我惹到你了吗?”
连宇乔有些喘,因为苏沛正用大腿恶意地磨擦著他身体的中央,存心激起那处最原始的反应。
“你说呢?”将早已滑入苏沛衣内的大手收回,悠闲地枕在脑後,连宇乔不为所动地回视苏沛。即使欲火焚身,他也不允许自己受别人左右。
苏沛弯起了嘴角,将头垂得更低,耳旁的发丝三三两两地擦过连宇乔的脸颊,让他麻痒难耐。
“我的身体还没全好,你不会这麽没人性吧?”像在测试连宇乔的定力,他故意压低声音在他的耳边吹气,还不时用温暖的舌尖轻触他的脸颊,等他微微觉得湿润之後又迅速地离开,硬生生地停在相距零点几毫米的地方,欲拒还迎。
连宇乔没有出声,嘴唇抿成了直线,似乎在为苏沛的话感到不爽,脸也越拉越长。
苏沛笑了,带著纵容的味道。
“又不是说完全不行。怎麽这麽容易就生气了……”话尾音消失在连宇乔的唇边。熟捻地顶开他的牙关,轻轻地搅动同样温润的舌头。这几年在连宇乔的言传身教之下,苏沛已是个中好手。彼此的熟悉,让他很快引燃那压抑住的火苗。唇叠著唇,急促的呼吸交替,连宇乔没有移动身体,光用舌尖就夺回了主动权。重重的吸吮抽走了苏沛的力气,削瘦的身体绵软地跌落在连宇乔的身上。轻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著高温,耳边净是鼓噪的心跳声。
“铃──”
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遭到二人不约而同的忽视,可惜来电者十分执著,完全没有挂断的意思。
“谁!”连宇乔按下接听键,粗声问道。
断断续续的女声从手机中传来,连宇乔不自在地抬了抬身体,慢慢挪到红木书柜旁,将背靠在柜门上。
苏沛随著他的动作移动著,仍然贴著他的胸口。伸出手指,一颗接一颗慢慢地解开那白色的钮扣,结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之中。苏沛低下头,吻上连宇乔让人羡慕的完美腹肌。
连宇乔拿著手机,耳边仍是杜婉馨喋喋不休的说话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苏沛。
纯白的衬衣半敞著,深色的领带早已歪斜,松垮地衬托著白皙的皮肤。苏沛总是在不经意间释放特有的风情。连宇乔绷紧了腹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手机仍在嗡嗡作响,苏沛把脸移到了连宇乔的腰部以下,看著那鼓涨的地方,开始迟疑。
“什麽?”
苏沛以为连宇乔在跟他说话,立即抬起头。凌乱的黑发覆在他的额前,掩不住脸颊的绯红。发现连宇乔不过是在讲电话,苏沛不由有些挫败。难道他的定力真的那麽好?
“你再说一遍。”继续敷衍杜婉馨,连宇乔努力克制摔开电话的念头。苏沛最擅长的就是耍些小动作好让他快些结束,主动的挑逗也不过是亲吻而已,这次他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
拉开连宇乔的裤子拉链,苏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真是昏了头了,怎麽一听到杜婉馨的声音体内的恶劣因子就开始活动,存心想让连宇乔在她面前失态。仔细一想,根本就是便宜了连宇乔嘛。
见不得苏沛磨蹭,连宇乔伸手扣住他的後脑勺,直接向自己的胯下按去。
“唔!”整个脸贴上那勃发的部位,苏沛惨叫了一声。
“什麽声音?宇乔,你在听我说话吗?”杜婉馨在电话那头有些气急败坏。
不耐烦地说了句“随你”,连宇乔挂断了电话。
“怎麽不往下做了?”扯住苏沛的头发,连宇乔硬生生将人提到自己眼前。
“痛!”苏沛抓住连宇乔的手腕,漂亮的脸皱成了一团。
狠狠地堵住已然红的双唇,连宇乔狂暴地啃咬著,恨不得将人拆解入腹。
漫长的亲吻终於结束时,苏沛差点没窒息过去。
“这次放过你,等你伤好了再说。”连宇乔以快到让眩晕的速度推开苏沛,闪进了房内的浴室。
苏沛躺在地毯上,脑子一片空白。这是什麽桥段?连宇乔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叫停!来不及细想,敲门声突然响起。
“哪位?”
“苏沛,是我。”是商群的声音
“等等,我就来开门。”苏沛一惊,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打开门的时候,商群与连晋东见到的又是那个斯文整洁的苏沛。
“董事长、商副总。” 苏沛侧身而立,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宇乔呢?”连晋东是连宇乔的父亲,也是连氏国际的董事长。
“连先生在浴室,一会儿就出来。”
“听说你厨艺不错,下去帮帮芙蓉吧。”商群温和地对苏沛说道。
“好。”知道他们与连宇乔有话要谈,苏沛识趣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10
连家的厨房很大,各式现代用具一应俱全。苏沛一直想象不出养尊处优的连芙蓉洗手做羹汤是什麽样子。
“我看起来很怪吗?”舀出一碗浓汤,连芙蓉笑著递到苏沛的面前。
“不会。”苏沛尝了一口,问:“鱼?”
“恩,沙参玉竹鱼尾汤。是润肺的,对烟酒过量和睡眠不足的人很有好处。专门做给小宇喝的,我们家就他吃鱼。”
“味道很好。”放下汤碗,苏沛卷起了衣袖,走到连芙蓉的身边。“还有什麽要做的?我来帮忙。”
“不用,都忙完了。”连芙蓉笑了笑,拿起盐罐往汤锅里加盐,“对了,小宇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烦?”
“怎麽这麽问?”
放下盐罐,连芙蓉转身面对苏沛,说:“你天天跟在他身边,没发现他有什麽异常吗?”
苏沛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摇头。
“他订婚那天突然离开了会场,夜里很晚才回来。早上我看见他,好像抽了一晚的闷烟。”
苏沛心里咯!一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你说他是不是有婚前恐惧症?”连芙蓉皱起眉头,从厨框中拿出一个汤碗。
“也许吧。”
“小宇的脾气不好,和杜婉馨那样性格的女生相处起来一定不太容易。我虽然有些担心,不过只要他喜欢,我也就不再干涉。只是……”
苏沛接过连芙蓉手中的碗,帮她把汤盛进碗里。
“他好像并不在意杜婉馨,像今天的家庭聚会他都不愿叫上她。”连芙蓉不甚烦恼地说著,“苏沛,你平时和小宇会不会有冲突?”
苏沛手一颤,汤勺掉进了锅里。
“怎麽会……”迟疑的声音,连苏沛自己听著都觉得没什麽可信度。
“呵呵,小宇的脾气有一半是我惯出来的,你一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吧?”连芙蓉从苏沛接过汤勺,拿起干净的餐巾细细擦拭。“妈妈走了以後,小宇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虽然霸道了些,不过本质并不坏。你的包容与忍让,我想他一定是看见了,而且记在了心里。不然他也不会那麽信任你。看看他身边,走得近的也只有你而已。”
“我知道。”温和地笑了笑,苏沛将汤碗放进托盘之中打算端去餐厅。
“你不信我?”连芙蓉挡在苏沛的跟前。
“我没……”
“做个实验吧!”
苏沛微微侧头,不明白连芙蓉的用意。
“小宇的体贴从来都是用在看不见的地方,如果不仔细观察,你根本就无法看见。”连芙蓉眨了眨眼睛,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顽皮表情。
一勺份量十足的食盐洒进了连宇乔的碗里,随著汤勺的搅动消失无踪。
苏沛愣愣地看著,不解。
“端出去吧。”推了推苏沛,连芙蓉优雅地走入了餐厅。
连家父子与商群下楼的时候,连芙蓉与苏沛早已坐定。
不等连宇乔坐稳,连芙蓉就迫不及待地将汤碗送到弟弟的面前,说:“小宇,我熬了你最爱喝的鱼汤,来尝尝味道。”
“嗯。”连宇乔应了声,不疑有它,端起碗来就喝了一大口。
苏沛紧张地注视著,担心连宇乔会将汤一口喷出来。
意外的是,连宇乔脸色未变分毫,还不急不徐地将碗里的汤喝得一干二净。
“好喝吗?”连芙蓉一脸期待地看著弟弟。
“很好喝。”
连芙蓉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好喝就多喝点。来,大家吃饭吧。爸,这是您爱吃的芦笋……” 连芙蓉一边与父亲聊天,一边对苏沛悄悄地眨了眨眼睛。
苏沛傻眼了,连芙蓉明明就放了一大勺盐进去,连宇乔怎麽会完全没感觉?
吃完晚餐,男人们都到了偏厅,坐在沙发上闲聊。
说话间,苏沛偷偷地观察连宇乔,发现他已经喝了不下五杯清水。原来那些盐还是有作用的。这就是连宇乔的体贴吗?苏沛不由地笑了,这种体贴恐怕也只是针对连芙蓉一人而已。
“你笑什麽?”连宇乔瞄了一眼苏沛,不客气地问道。
原本正在说话的连晋东与商群闻声停止了谈话,同时转向苏沛。
被问得答不上来,苏沛有些尴尬。
“宇乔。”甜美的女声转移了众人的视线。
“杜婉馨?!”


11
7寸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叩叩作响。
苏沛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注视著那道火红的身影迅速靠近连宇乔。
张扬的美丽与阳刚的帅气,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杜婉馨与连宇乔就像一幅画,养眼。
“你怎麽来了?”连宇乔问杜婉馨。
“刚才讲电话的时候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杜婉馨语带娇嗔,假意睨了连宇乔一眼,然後开始大方地与在场的连家人打招呼。
那一刹那,苏沛的耳中突然没了半点声音。眼中只剩杜婉馨那只缠在连宇乔手臂上的手。鲜红的指甲油,血一般丽。
平稳地呼吸著,拿出最常用的微笑面具,苏沛感觉自己的脸颊正一寸寸僵硬。
“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终於找到空档插上话,苏沛迫不及待地表达去意。
“今晚住在这里吧,房间我已经让佣人收拾出来了。”连芙蓉比连宇乔更快一步出言挽留。
“还是不打搅了,明天还要工作,回市区比较方便。”
“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连芙蓉说。
“谢谢。”
“司机今天请假。”商群提醒妻子。
“那你开宇乔的车走好了,他明天可以坐商群的车。”连芙蓉看向弟弟。
“不行。”连宇乔毫不犹豫地表示反对,“我的车没油了。”
不容反对的口气,让苏沛不敢开口提醒油箱明明是满的。
“你刚刚怎麽不说啊?我的司机又走了,我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好了。”杜婉馨也插了进来,一脸不耐烦地拿出了手机。
连宇乔长手一伸,把杜婉馨的手机扔回了她的包包里,说:“不用了,苏沛今晚住这里。”
就像终审判决,苏沛知道自己已无上诉的可能,只能无奈地留在了连家,而杜婉馨也理所当然的留了下来。
客房在二楼,正处在连宇乔卧室的正下方。深蓝色的被子像海水一般淹没了苏沛的身体,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杜婉馨此刻正在连宇乔的房中,会有什麽香的戏码,用膝盖也能猜得出。
瞪著刺白的天花板,苏沛觉得胃里有什麽在不停翻搅,让他一阵阵恶心。从床上爬起来,他决定去喝一杯牛奶。
厨房的灯亮著,商群站在冰箱前。
“还没睡?”
“睡不著,想喝杯牛奶。”苏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正好,芙蓉也睡不著,我正打算帮她煮杯牛奶。”商群回了一个微笑,从冰箱拿出了两盒鲜牛奶。将牛奶倒在奶锅里,他打开了瓦斯炉。
淡蓝的火焰跳跃著,吸引著苏沛的眼球。
“你……”商群扭头看著苏沛,欲言又止。
“什麽?”
抬手在自己的锁骨上比了比,商群没有出声。
下意识地捂住锁骨,苏沛想起那儿有连宇乔留下的吻痕。睡衣太宽,让原本得以掩盖的部位一览无余。
商群低下头,将目光定格在奶锅之上。
“是连宇乔干的吧。”
“……”苏沛无言以对。他并不惊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与连宇乔的关系能维持到今天,大部分是得益於旁人的视而不见。
“你爱他吧?”
“……”
“傻瓜。”
“……”
行事沈稳的商群一直给人很可靠的感觉,苏沛听他的话,就像大哥在教训不懂事的弟弟。
“你和芙蓉一样,都太宠他了。”
继续沈默著,苏沛不想辩解。他对连宇乔的付出,岂是一个“宠”字就能概括。
商群将火调到最大,牛奶很快沸腾起来,发出咕咕的声响。关上火,商群把牛奶倒进了杯子里。
“你们对他的爱就像一张温床,滋生著他的傲慢、自私、霸道。总有一天,让他看不清自己。”商群的声音冷了下来,与杯中牛奶散发的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商先生,我有些困了,先上去休息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苏沛转身就走。
手腕被硬生生地拉住,苏沛看见商群眼中瞬间闪过的暴虐,那不是他熟悉的商群。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间。商群察觉自己的失态,立即松开了手。
“对自己好一点,别让他把你给毁了。”没有波澜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商群端起牛奶,先一步离开了厨房。
呆呆地站了很久,苏沛的脑子一片混沌。
记不清自己是怎麽回的房,再醒来时已是清晨。
梳洗完毕,跨出了房门。浅灰色的短毛地毯在走廊上延伸,一直伸展到身著米色睡袍的身躯之下。
苏沛飞快地跑上前,跪扶起倒地的人。
“芙蓉姐!”
连芙蓉趴倒在楼梯口,痛苦地扭动著,嘴唇乌紫,像成熟的桑堪。
“芙蓉姐,你怎麽了?!”苏沛大叫,“来人啊!”
“不……宇……”连芙蓉艰难地呼吸著,死死掐住苏沛的手臂。
“你要说什麽?别急,慢慢说。”苏沛将人平放在地上,轻轻抚著她的胸口。
“小……宇……”连芙蓉的脸色越来越灰败。
“你要找宇乔吗?我帮你叫他。”握住连芙蓉的手,苏沛急得大吼大叫,“宇乔,宇乔!快来啊!你姐出事了!”
“不……小、小……”
“什麽?”
“……群……商群……”
“芙蓉?!”商群从房中跑了出来,看著倒地不起的妻子,立刻跑了上去,将苏沛挤到一边,仔细检查妻子的情况。
“她心脏病犯了,快去,客厅的柜子里有药,快去拿过来!”
“哦,哦!”苏沛应著,急忙往楼下跑。
“不……”连芙蓉发出干哑的声音,不肯放开苏沛的手臂。
这时,连宇乔从楼上跑了下来,猛地推开商群,大叫道:“姐!你怎麽了?”
“你姐心脏病犯了。”商群跪在一旁,努力想抱回自己的妻子,无奈连宇乔寸步不让。
“你是猪啊!还不快去房里把药拿过来!”连宇乔对著商群大吼,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商群怔了一下,旋即跑回了房间。
连芙蓉此时已双目紧闭,全身开始抽搐。
“姐,你要挺住。”一把将姐姐抱了起来,连宇乔声音有些颤抖,“苏沛,你去开车,我们直接去医院。”
“好!”


12
站在急救室的门外,连宇乔反而没了最初的慌乱。冷漠的神情如一潭死水,苏沛担心他一旦波动起来就会成为一场惊涛骇浪。
想靠近他,想拥抱他,想给他支持的力量。可想归想,苏沛却没有任何动作。地点不对,身份不对,除了静静地站在原地,他什麽都不能做。
商群比他们後一步抵达医院,接著是杜婉馨和连晋东。人一多,就不可避免地嘈杂起来。苏沛没心思去听旁人在说些什麽,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连宇乔身上。连宇乔太安静、也太镇定,这不合常理。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苏沛扶著她……”商群心痛万分地对连晋东陈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声音哽咽。
“放心吧,姐夫。姐姐一定会没事的。”搀著连家老爷子的杜婉馨连忙出声安慰。
“芙蓉的病是先天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不能怪你。”相较於女婿的激动,年近古稀的连晋东要平静许多,“那孩子生来就命不好。”老人微颤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即使他一生经历无数,可真要遇上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可能无动於衷。
这时,一直沈默的连宇乔终於有了动静,“如果我姐真有什麽不测,你也别想好过。”伸手指著商群的鼻子,连宇乔字字阴狠,“你记著,今天你进得了连家,靠的是我姐!聪明的就求神拜佛保佑她平安无事。”
“宇乔,你怎麽说这种话!”杜婉馨为商群鸣不平。
“关你屁事!”连宇乔骤然拔高的声音在安静的走道内突兀地响起,凶恶的眼神吓得杜婉馨打了个哆嗦。
“宇乔,你这是干什麽!”连晋东喝道。
苏沛反射性地挡在连宇乔身前,明显的保护姿态让所有人一怔。
“冷静点,”不太自然地侧了侧身,苏沛轻声说:“这里是医院。”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表情各异。
假装没看见商群眼中的不屑,苏沛转身面对连宇乔。原想说些安抚的话,可一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又觉得说什麽都不合适。
连宇乔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胸中的戾气。
“你在这儿守著,有消息立刻通知我。”硬著嗓子命令完苏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宇乔,连宇乔!”杜婉馨没料到连宇乔会离开,跟也不是、留也不是,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连晋东则是明显松了一口气,这个像野马一样的儿子他实在是驾驭不了,还不如让他走得远远的。
所有的人中只有苏沛的眉头锁得更深。连宇乔会离开是因为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他要转移注意力,以防止最坏的消息出现的时候自己会崩溃。苏沛感觉,连宇乔根本就是脆钢易折。
七个小时後,连芙蓉被推出了手术室。手术很顺利,可完成之後她却突然脑缺氧昏迷,仍然没有脱离危险期。
连晋东受了打击,差点倒地不起,被杜婉馨送回了连家。而商群则寸步不离地守著妻子,完全不理会旁人。
当苏沛打电话告知连宇乔这个消息时,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宇乔,你在听吗?”
“你今晚守在那里,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好。”
电话的盲音刺耳。莫名的,苏沛就是觉得痛。
病房里,连芙蓉脸色苍白,瘦弱的身体连接著大量的仪器,仿佛马上就要被那堆金属吞没。
“你千万不要有事。”喃喃地低语著,苏沛分不清自己的祈祷是为了连芙蓉还是为了连宇乔。也许,两者都有。
医院、公司,一连几天,苏沛马不停蹄地两头跑。去医院是为了看连芙蓉,去公司则是为了看连宇乔。
此时的连宇乔像是一台疯狂地工作机器,一天干20个小时,不肯离开办公室一步,把香烟当粮食,拿咖啡当水喝。
苏沛关上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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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床(下) BY:康楚

Rene 发表于 2007-12-27 14:28:47

 

温床(下) BY:康楚

文案:
这是一场审判,罪名是禁忌的恋情与过分的包容,罪名一旦成立,刑罚将是无休止的孤独与痛苦……
经过多少磨难后,好不容易彼此坦白心意,然而随之而来的日子并不平顺,未尽的折磨接踵不断……
对连宇乔的爱,让苏沛是遍体鳞伤,却仍离不开也放不下,因为爱而疯狂,因为爱而脆弱,不得不与对方断绝联系,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个最重要的人!
连宇乔与苏沛何时才能牵手,一起走下去?
“苏沛对你隐瞒了他对商群的怀疑,他这种行为,也许会让你再次处于危险之中……”
乔娅侧身避开连宇乔的瞪视,说出了自己埋藏已久的看法:“原谅我不能像你那样信任
他。”
话音落后是长久的沉寂。
连宇乔动摇了,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苏沛为什么会三缄其口的原因。……


45
连芙蓉的葬礼简单而隆重,可由于她的朋友不多,所以来参加的多是连晋东生意上的朋友。杜婉馨也跟着父亲一起到场,而且从始至终都默默地注视着连宇乔。
葬礼之后的冷餐会上,苏沛被商群拖去应酬客人,因为来人太多,他有些应接不暇。 而一身黑色西服的连宇乔则孤独地站立在不起眼的角落,不与任何人交流。有那么一瞬,苏沛觉得那抹黑色会将他整个儿吞没似的。
杜婉馨似乎是瞅准了机会,苏沛前脚离开,她后脚就走到了他的身边。不过,连宇乔对她并无特别,仍是一张冷脸,不发一言。苏沛一边与宾客交谈,一边分神偷看他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杜婉馨走开了,苏沛拿了几块点心走到连宇乔跟前。
“吃点东西吧。”
连宇乔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摇头。
“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苏沛接过连宇乔手中的空杯。
连宇乔仍是一言不发,只是突然抬手碰了碰苏沛的眼镜腿。
“怎么了?”苏沛问。
连宇乔摇头,把苏沛略长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这时,同样为连宇乔端来食物的杜婉馨正好将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全身顿时僵如石块。
“连宇乔!”
苏沛闻声望去,正看过一把挥过来的水果刀,他反射性地挡到了连宇乔的身前,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立马涌了出来。
那间,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这个角落上。
连宇乔眼捷手快地捉住来人的手腕,一把夺过水果刀,怒道:“你干什么?!”
苏沛握住手臂的伤口,强忍着刺痛,定睛一看,来人居然是久未见面的Anna,不禁脱口而出:“Anna……”
Anna被连宇乔抓得动弹不得,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要炸开一般。
连宇乔瞧了一眼苏沛的伤势,对着一旁满脸呆滞的杜婉馨吼到:“愣着干什么?还不打电话报警!”
“哦,哦!”杜婉馨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把手中的盘子放到一旁的餐桌了,慌张地掏出手袋中的电话。
“不要。”苏沛出声阻止。
他从Anna的眼中看到了怨恨,那是针对连宇乔的怨恨,为什么?
苏沛看着连宇乔,恳求道:“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去里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Anna打断了苏沛的话,怨毒的眼中居然泛起了泪光,“连宇乔,你这个杀人凶手!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我要你偿命!”
“你说什么疯话?”连宇乔将Anna的手臂向后一扭,制住她胡乱的挣扎。
“疯了,我是疯了!如果不是为了你发疯,我又怎么会怀孕,还相信你会对我好……一心想把孩子生下来……可没想到,你居然让人在我吃的补品里下药……你还有没有人性……唔……”
苏沛冲上前,死死捂住了Anna的嘴巴,不顾连宇乔错愕,硬是将人拖进了一旁的小包间。
“进里面来说。”对连宇乔扔下这句话,苏沛还不忘用眼神示意正在走近的商群处理好外面的情况。


46
伤口被Anna的指尖抠住,钻心的疼痛让苏沛皱紧了眉头,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放开我!”Anna趁机挣开苏沛的钳制,一个踉跄之后跌坐在地上。
“Anna……”苏沛想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
“走开!”Anna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脆弱而无助。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话说清楚。”冷着脸站在一旁的连宇乔终于开了口。
Anna似乎被连宇乔阴狠的的声音吓到,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来。
“什么孩子?”连宇乔蹲下身,揪住Anna的衣领。
“你的孩子……”过近的距离让Anna有些窒息,确切的说,是连宇乔身上骇人的气息让她觉得害怕,“我怀了你的孩子……”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Anna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找不到你,就跟苏先生说了……”说话间,她突然看向苏沛,“你没告诉他?”
连宇乔也转头看向苏沛,四目相交,苏沛只觉一阵晕眩。
“我……”苏沛无法回答,他的确没有告诉连宇乔有关Anna的事情。那是因为……
很显然,商群所谓的解决并不是采用的正常方式。
“你们别在我面前演戏了!”Anna突然抱头大叫道:“我知道我只是个没身分的女人,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待我……”
抓住连宇乔的手腕,Anna再度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放心。我只是想留下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骨肉啊!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狠心?”
连宇乔松开Anna的衣领,转而扣住她的下巴。
“我有必要对你演戏吗?”
低沈的声音轻易镇住了Anna,让她在不知所措间重又燃起了希望:“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前几天收到你寄来的一些补品,还有一封信。信上说你被家里的事情绊住了,不能来见我。其实你很想要这个孩子……”Anna顿了顿,声音转为呜咽,“我很高兴,就吃了那些东西……”
尚为成形的孩子,连宇乔的孩子!苏沛瞪大了眼睛,如同脑后被重物狠狠击中一般,整个身体开始摇晃。
怎么会这样?是我的疏忽,都是我的错……就这么陷入深深的自责里,Anna的脸在苏沛的眼中成了一道又一道重影。
直到受伤的手臂被缠上雪白的餐巾,苏沛才被刺痛拖回现实中。
“你需要去医院。”商群利落地为苏沛包扎好伤口之后说道。
“……”苏沛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因为连宇乔正看着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
“你不用怪苏沛,事情是我做的。”商群上前一步,挡住连宇乔停留在苏沛身上的视线,“Anna,你也不用在那里装纯洁。当初是谁收了钱答应去堕胎的?出尔反尔,哼,还不是嫌钱太少,想用孩子来讹诈更多。”
“你血口喷人!”Anna脸色大变,急得从地上爬了起来,就朝商群冲去,“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害死我儿子!我要杀了你。”可是,她的拳头还没挥到商群的脸上,就被轻易制住。
“适可而止吧!你收钱的时候说的话我可是录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拷一份给你?”商群顺势在Anna的耳边低语着,眼睛却在察看连宇乔的反应。
连宇乔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商群手一松,将Anna推倒在地,说:“你可以去告我谋杀,不过,也等着冠上敲诈和蓄意伤人的罪名吧。”
视线转回连宇乔,商群的表情变得凝重,“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这事跟苏沛没关系。”
“你在维护他?”连宇乔慢慢站直身体,仍是面无表情。
寒冷从指尖窜上来,一直漫延到心脏,苏沛不敢去看连宇乔的眼睛。只是拉住商群的衣袖,“送我去医院。”
只要转过身就看不见连宇乔的脸 ,可耳边传来Anna的声音,怎么堵都堵不住。
“宇乔,你听我说,刚开始我的确是想忘了你。我们毕竟相差得太远,我实在是……可是,我收了钱就后悔了,我是真的爱我们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呀……”
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视线开始模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是谁挡在前面?
杜婉馨?!
苏沛摇晃了两步,绕过了杜婉馨,假装没有看见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撑不住了!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苏沛摇摇欲坠的身体,苏沛抬眼一看──是商群。


47
极不自然地推开他,苏沛掐了掐手臂的伤口,好让自己振作。
商群已将冷餐会提前结束,可人群仍未尽数散去。一路前行,窃窃之声不断。虽然多数是在唏嘘连宇乔的私生活如何如何不检点,可字字都像扎在苏沛心头的针尖。
这是连芙蓉的葬礼,却因为他的疏忽而成了别人的笑柄。连宇乔做了父亲,却因为他的沉默而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直到坐上商群的车,苏沛提出压抑许久的疑问。
商群没有回答,双眼紧盯着前方的道路。
“Anna是你放进来的。”苏沛的语气肯定,“你是想看到连宇乔名誉扫地,还是想看我们反目成仇?”
细想之下,如果不是得到某种程度的许可,Anna怎么可能拿着刀就这么直直地冲进来?葬礼上来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商群缜密的心思,决不可以在安全上出这样的纰漏。
面对质问,商群仍是面不改色,不予响应。
“你究竟想干什么?”苏沛长叹了一口气,摘下眼镜,将手覆在眼睑之上。
“为连宇乔付出那么多,值得吗?”商群不答反问。
“不管怎么样,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生下来,你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管连宇乔叫爸爸吗?”
“我以为你会看在芙蓉姐的份上……”
“芙蓉已经死了。”
随着一个急车,车厢内的话题宣告结束。商群将苏沛送进急诊室,随即离开。
缝合了伤口之后,苏沛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许久不曾住过的地方,积了不少灰尘。可身心俱疲的他实在懒得管那许多,径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分不清是什么时候,苏沛被重物压醒,睁开眼屋内一片黑暗。
“宇乔?”
即使伸手不见五指,苏沛还是能分辩出连宇乔的气息。对于他的出现,苏沛感到一丝惊讶。
“宇乔?”
苏沛用手肘微微撑起肩膀,却敌不过压在胸口的重量,重新倒回床垫之上。
连宇乔睡着了,以他喜欢的姿势,趴在苏沛的胸口,聆听着苏沛的心跳,安然入眠。
抬手抚过连宇乔粗黑的头发,苏沛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之中。
连芙蓉死了,商群不再隐藏对连宇乔的不满,甚至是憎恨。Anna今天的出现,似乎仅仅是个序幕。
还有什么在等着连宇乔?
苏沛痛苦地闭上眼睛,脑中回荡起连芙蓉最后的声音。
“照顾宇乔……”
“……放过商群……”
“照顾宇乔,放过商群……”
放过商群!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商群?他到底做了什么?
回想起连芙蓉病发倒地时的情景,苏沛心头一颤。
她当时说:““小……宇……小、小……群……商群……”
是让宇乔小心商群吗?!
商群当时要他下楼拿药,可是药根本就在他自己的房中,难道他是想支开旁人?!他想干什么?
苏沛的心跳骤然加速,可怕的想法在他的心头升起,挥之不去。
连芙蓉得知了商群的秘密,商群要害宇乔?
“绑架我的人也许跟他有关。”
连宇乔的话浮上苏沛的心头。之前,他与连晋东、商群被绑架的时候,商群强烈反对自救,现在想来,他仿佛是确信自己不会受到伤害。而且,在早上获救之后,他不肯在第一时间报警的理由,回想起来也十分牵强。
再加上那种虎头蛇尾的绑架过程,感觉就像是一个圈套,目的就是要引连宇乔去付赎金,然后趁机囚禁他。
可是,囚禁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千丝万缕的线索,却完全分析不出前因后果。
原本以为隐瞒连芙蓉的遗言,可以调和连宇乔与商群之间的矛盾。一边弟弟,一边是丈夫,她一定是谁也不想伤害。可是,如今这种状况,苏沛再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没有什么比保护连宇乔更为重要。


48
“宇乔……”
苏沛刚想把连宇乔叫醒,就见连宇乔打开了床头的小灯。
“做噩梦了?”苏沛抬手擦去连宇乔额前的薄汗。
连宇乔翻了个身,仰躺到床的另一边。
“我饿了,你去弄的点吃的。”
“哦。”苏沛应了一声,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冰箱早就空了,你吃不吃面条?我还是出去买点吃的吧。”
“不用了,面条就可以。”
苏沛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烧上水,将面准备好才发现家里连一颗盐都没有。
这下非出门不可了!
苏沛叹了口气,关上火,走到客厅。脱下睡得皱巴巴的衬衣想换上休闲服,才发现缠着纱布的左臂有些肿,麻痹感大过疼痛。
“去哪儿?”
连宇乔不知何时来到苏沛的身后,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轻轻托起他受伤的手臂小心察看。
感觉连宇乔吻过自己的颈后,苏沛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
“没有盐……”
不算激烈的亲吻堵住了他的声音,连宇乔避开苏沛的伤口,将他搂紧。
“宇乔……”苏沛努力集中精神,不让在他背后不停游走的大手夺去理智,“Anna那边你怎么办?”
“不许再提这个人,”连宇乔打断了他的话,将人抱到沙发之上,命令道:“忘了她。”
闻言,苏沛闭上了眼睛。想必连宇乔已经将Anna安置妥当,按他以往的惯例,应该是用钱摆平吧。可是这次……
“那,孩子……”
“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忘了他!”
又要忘了吗?已经不在的东西,没有记得的价值。
身体被连宇乔翻转过来,苏沛反射性地手肘撑住沙发,结果扯到伤口,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很疼吗?”
“还好。”
尽管苏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连宇乔还是停下了动作,将他抱回了卧室。
留下床头的小灯,连宇乔趴在苏沛的胸口,将手盖住他的眼睑,说:“睡吧。”
知道连宇乔在体贴他,苏沛不禁微笑。
“你不吃东西了?我下去买,很快就回来。”
“不用了。”
“我还是去买点上来吧,饿着肚子不好。”
“我说不用了,你烦不烦?”不过多说了两句,连宇乔的臭脾气又上来了。
苏沛吐了吐舌头,连忙噤声。
晕黄的灯光里,两人的呼吸声慢慢重迭,和谐而安宁。苏沛忍不住侧头,想看看连宇乔的脸,却发现他正睁着双眼,盯着光线发呆。
踌躇了一会儿,苏沛决定趁现在把商群的事说出来:“宇乔,商群那边……”
“你精神不错啊!”连宇乔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左脚一跨,整到人爬到了苏沛的上方,“既然你不想睡,那我们就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等一下!”苏沛挣扎着,想避开连宇乔的狼吻。
“乱动什么?”连宇乔单手压住苏沛有伤的手臂,十分不满地咬了苏沛的耳朵一口。
“我有正事要跟你说……”苏沛有些畏缩,却还是不想错过机会。
“我爱你。”
连宇乔无视苏沛的错愕,开始直奔主题,很快将他带入情欲之中,直到累得精疲力尽。
昏昏欲睡之际,苏沛隐约觉得,连宇乔在有意回避什么。


49
清晨,连宇乔关上亮了一整夜的床头灯。
半梦半醒的苏沛反射性地想爬起来为他打理一切,却被疲惫酸软的身体制住了动作。
“不用起来了,”连宇乔吻了吻他的额头,说:“你今天在家休息,我下班就过来。”
苏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倒头大睡,无知无觉中错过了连宇乔眼中的不舍。
今天是连氏国际召开股东大会的日子,主要的议程就是总经理职位归属问题。要与商群正面对峙,连宇乔不想让苏沛参与进来。用做爱来消耗他的体力,虽然不怎麽高明,却十分有效。
对不起,苏沛!我是不得已。
大步流星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连宇乔看见了端坐在内的连晋东。
“有事吗?”连宇乔一如既往的冷淡。
连晋东皱起了眉头,“总经理换人这麽大的事,我这个董事长能不来吗?”
“您要帮谁?”连宇乔漫不经心地看著父亲。
“你根本没有胜算。”连晋东有些痛心疾首,“昨天那个秘书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你怎麽这麽不知检点?居然在姐姐的葬礼上搞出这样的事情,简直就是……”
“您是来教训我的吗?”连宇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连晋东的话,“为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女婿?您别忘了,姐姐已经死了,他跟连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你怎麽能这麽说?”
“爸!如果您要帮商群,大可现在就去宣布与我脱离父子关系。我不介意把连氏双手奉送给姓商的。”
“宇乔,你……”连晋东的手开始发抖,过了许久才将情绪控制下来,“我是你爸爸,即使你再怨恨我,这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到你这一边。”
少了连芙蓉,连家父子的关系如同少了润滑的轮轴,就算勉强运转起来,也会变成火星四溅的结果。
看著苍老、憔悴的父亲仍在维护自己,连宇乔的心头生出几许不忍。可是,在听到连晋东的下一句话,他立刻收起了这点情绪。
“不过,商群是你的姐夫,这也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你不该对他太过份。”
“哼,”连宇乔冷哼一声,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叠文件递给父亲,说:“看完这个,你再确定他够不够资格当你的女婿吧。”
连晋东疑惑地接过文件,一名年轻女子的照片跃入眼帘。
“商群背著姐姐和这女人来往长达半年之久,如果不是我处理得及时,他(她)们的孩子都会开口叫爸爸了。这就是你的好女婿,姐姐眼中的好丈夫。”连宇乔难掩心头的忿恨,“我不想让姐姐伤心,才一直瞒到今天。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怎麽会这样?”连晋东看著那一堆确凿的证据,不敢相信爱妻如命的商群居然会在外面偷腥。
“人心隔肚皮,没什麽不可能。”连宇乔看著父亲,脸色又沈了几分,“Anna昨天会出现,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学得倒挺快。不过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了,今天的会议他休想赢我。”
“你有把握?在公事上,他并无缺失。”连晋东有些担忧。
“股东质疑我的能力,也不过是在和永逸合作这件事上。”连宇乔冷笑道:“要补救并不是什麽难事。”
连晋东还想详细询问,却被秘书的电话打断,秘书通知说会议的时间已经到了。
连宇乔看了一眼父亲,说:“只要您支持我,商群决对赢不了。”
连晋东放下手中的文件,无力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第一次为女儿已不在人世而感到庆幸。
父子俩一前一後来到会议厅,昂首而入。
数米长的大型会议桌旁座无虚席,商群一身纯黑,正坐在主位右边。


50
苏沛是被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当他一边穿衣一边挣扎著跑去开门时,门铃一直不间断地响著,不遗余力地显示著来人的执著。
“杜小姐!”
乍一看装束时髦的杜婉馨,苏沛十分惊讶。
不等苏沛邀请,她便自行闯进了房中,兴师问罪的架式摆明了要给主人一个下马威。
因为来不及整理,客厅的沙发上还散落著连宇乔昨日换下来的衬衣和长裤,杜婉馨明显认了出来,瞳孔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就不甚温和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苏沛一言不发地将衣服收进了浴室,然後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杜婉馨的下文。
“你要多少?”杜婉馨坐到了苏沛对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什麽意思?”
“我要你离开连宇乔,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出来。”
苏沛木然地看了杜婉馨一眼,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如果没什麽重要的事,请回吧。”
“别装了,你和宇乔事我都知道了。为了钱宁愿被男人压在身下,哼!你还真是贱得可以。”杜婉馨对苏沛的逐客令充耳不闻。
第一次被人如此侮辱,苏沛气得手脚发抖。
“我家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少在这儿废话,你以为我是怎麽找到这里来的?”杜婉馨翘起了二郎腿,继续盛气凌人,“宇乔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他的提议。”
“不可能。”苏沛面无表情地反驳。
“信不信由你,他昨天向我求婚了,而我也原谅了他之前的无礼。”杜婉馨面带得意地扬起左手,“这枚戒指是他今早送给我的,婚期在下个月十号。”
重达三克拉的钻石戒指,在杜婉馨的无名指上泛著冷光。
苏沛认得那个款式,那是连宇乔之前与她订婚时特地到国外订做的结婚戒指。因为婚约取消,那枚戒指的订单也被取消,为此连宇乔还支付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违约金。
“请你出去,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请楼下的警卫来帮忙了。”苏沛的脑子有点乱,他不想与杜婉馨多做纠缠,一心只想去找连宇乔求证。
不会的,没理由!
昨夜温存的印迹还未褪去,连宇乔早上才说下班就过来,完全没有征兆……
“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了,如果不是你死缠烂打不肯离开,宇乔怎麽会跟男人牵扯不清?”杜婉馨站了起来,趾高气扬地走到苏沛身边,高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连氏今天召开股东大会,重新决定总经理的人选。连宇乔要从商群手里抢回总经理的位子,就必须拿下与永逸的合作计划,借此说服股东让他连任……”
不要再说了!
苏沛猛地站了起来,将杜婉馨吓得往後一退。
没有再看她一眼,苏沛径直跑了出去,一口气冲到楼下,拦了一台出租车就往连氏大厦赶去。
杜婉馨站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著苏沛的身影,直到他完全消失不见才慢慢地拿出了电话……
一路催促下,出租车将苏沛载到了连氏楼下。临下车苏沛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情急之中只好请认识他的咨询台小姐代垫车资。
“苏先生?!”
当秘书看见苏沛从电梯里冲出来,不由愣在当场。她不敢相信向来一丝不苟的苏助理居然会身穿睡衣、脚踏拖鞋跑进公司,头发凌乱不说,连从不摘下来的眼镜都忘了戴。
“连先生在哪儿?”苏沛没有余力去关心别人在想些什麽,此刻的他只想见到连宇乔。
“连先生在会议室。”秘书指了指会议室,“里面正在开会,你不能这样进去!”
秘书话音未落,苏沛已经闯了进去。
“宇乔,这麽困难的合约你都拿到手了,陈叔叔还能有什麽话说?真是後生可畏啊!”
“哪里,陈叔叔过奖了。”是连宇乔的声音,“希望各位以後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我的私生活上,毕竟赚钱才是重点,不是吗?”
“是啊,是啊!”
此起彼伏的附和之声被突然闯入的苏沛打断,全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门口。
视力不佳的双眼没有了眼镜的帮助,根本分不清人脸。苏沛只能循著可能的方向,唤道:“宇……”
“苏沛!”只听连宇乔大喝一声,打断了苏沛的声音,“你穿的那是什麽!没看见正在开会吗?”
“我……”
“出去!”
毫不留情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瞬间穿透苏沛的心脏。一阵抽痛之後,苏沛终於分辨出,此时的声音与昨晚那句“我爱你”是出自同一人的口中。


51
毫不留情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瞬间穿透苏沛的心脏。一阵抽痛之後,苏沛终於分辨出,此时的声音与昨晚那句“我爱你”出自同一人之口。
有那麽一秒,他感觉心跳都停止了,随後就是如同上了绞索一般的呼吸困难。
视线依旧模糊,而且有越来越模糊的趋势。
苏沛摇晃著,死死扣住会议室的大门。
他突然想笑,可嘴角却像打上了石膏,半点笑容都扯不出来。
心痛的滋味早该尝到麻木了,为什麽还是无力抵御?只能怪自己学不会死心。
苏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摸索著想要走出会议室。可是脚下的地毯太软,踩上去绵绵的,好像随时会摔倒。
“站住。”连宇乔突然出声。
反射性地收住脚步,苏沛挺直了腰杆,没有回头。
连宇乔的视线从苏沛的背後扫过,然後落在商群的脸上。商群仍是一脸的波澜不兴,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却明显停留在苏沛身上。
“大家已经没有问题了吧?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儿。” 连宇乔收回了视线,脸上挂起从容的微笑。虽然他的前一句话是在询问,可後一句却完全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吭声。
“散会。”
笑容在转身之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宇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抓住苏沛的手肘就往外拖。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连宇乔的怒气,暗自为苏沛捏了一把冷汗。
看到儿子如此不合时宜的行为,一旁的连晋东皱起了眉头。
“爸,苏沛可能有事要找宇乔商量。我送您回去休息吧。”商群走到岳父的身边,体贴地说。
“不用了。”连晋东拒绝了商群,态度有些生硬。
商群微微一怔。
“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连晋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侧身从女婿身边走了过去。虽然女儿已经去世了,可有些事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尤其是知道自己看错了人,连晋东的心里更是不快。
对於岳父突如其来的排斥,商群很快猜中了其中缘由,表情重归平静。
另一边,连宇乔动作粗暴地将苏沛拽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几乎在关门的一瞬间,他就像座活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你知不知道重新说服那些老顽固有多困难?你居然弄成这样跑出来,存心来搅局吗?”
苏沛呆呆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不满苏沛的沈默,连宇乔继续恶声恶气地问道:“我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你出来干什麽?”
苏沛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如纸。
“你不舒服?”察觉到苏沛的异样,连宇乔努力地控制好情绪,放低了声音。
苏沛仍然没有回答。
“怎麽啦?你在发抖。”看著苏沛轻颤的嘴角,连宇乔的气焰顿时削减了下来,“冷吗?”连宇乔脱下外套,想把它披在苏沛的身上,却被苏沛退一步躲开了。
“过来。”
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尴尬,连宇乔向苏沛伸出一只手,语气转为命令。
这一次,苏沛还是没有服从。
两人就这麽面对面地站著,直到连宇乔悬在半空中的手掌,由打开变成握拳。
“你到底在干什麽?”不等苏沛反应过来,连宇乔冲上前去,双手捧住苏沛的脸颊,“早上还好好的,发生什麽事了吗?”
连宇乔眼中的焦急与关切是不是假的?苏沛眯著眼睛,困难地聚焦,想把他看个真切。
“苏沛……”连宇乔拍了拍苏沛的脸,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於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地问道:“到底怎麽了?”
“……”
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苏沛在那温暖的怀抱里迷失了。他真的很想大声地质问他,也真的很想狠狠地给他一拳,可是身体和意志根本无法统一。他是如此贪恋这个人的体温,贪恋他的拥抱,贪恋他的一切一切。
真的可以离开吗?
“苏沛……”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苏沛眼中的痛苦,连宇乔有些慌了,“苏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连宇乔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苏沛,最後一脸烦燥地把门打开。
“什麽事?”
“我们是警察,来找苏沛的,他在这里吗?”
“找他什麽事?”连宇乔警觉起来,挡在门前,不让警察进屋。
屋内的苏沛面对警察的来访有些茫然,不过他还是推开了连宇乔,对警察说:“我就是苏沛。”
“你涉嫌绑架连氏国际总经理连宇乔,这是逮捕令,请你跟我们回去。”


52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出声质疑的不是身为当事人的苏沛与连宇乔,而是随后而来的商群。
“有证据显示苏沛就是绑架的策划者,真相到底如何还要经过调查才知道。请你们让开,不要妨碍公务。”警察机械地响应道。
“我跟你们走。”打断了仍想开口的商群,苏沛冷冷地一笑,然后抬起了双手。
他不想再看连宇乔一眼,因为连宇乔眼中一闪而过的防备让他心灰意冷。
他不相信他!
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苏沛连警察怀疑他的理由都懒得去询问,连宇乔不信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泛着寒光的手铐铐上苏沛的手腕,他就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没进警局,就先进了医院。苏沛醒来时,只觉得滑稽。
“医生说你疲劳过度,需要休养几天。这期间我们会把审讯移到病房中来,希望你能配合。”警察的话说得很客气,“你可以先打电话通知你的家人或朋友。”
看着白晃晃的天花板,苏沛回了一句:“我要请律师。”
苏沛的镇定出乎警察的预料,因为他们一直认为苏沛戴上手铐的时候是被吓昏的。
“连宇乔先生已经帮你请好了。”
“连宇乔……”苏沛的思绪有些混沌,好半天才想起来,问:“他找人来告我吗?”
“没有。实际上正相反,他并不想控告你。不过,绑架属于刑事案,不可能因为当事人不追究就撤消调查。”警察用平板的声音陈述着,对于被绑架的连宇乔有此决定丝毫不觉诧异。
“麻烦你转告连先生,我会另请律师。”苏沛挣扎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双眼看着窗外的大好阳光,面色平静地说:“我想打电话给我的朋友。”

秦晓顺一得知苏沛被捕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找上自己的朋友韩闯,韩闯是新晋的刑事辩护律师。
“你朋友绑架了连氏国际的小开?”当韩闯听完秦晓顺的话,居然笑得前仰后合,“他还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挑上连氏。光是连晋东背后的那些关系,就能把他压得永世不得超生。”
“那不是他干的。”秦晓顺急得跳脚。
“这么肯定?”
“反正到时候苏沛会告诉你,你只说你帮不帮这个忙吧!”
“为什么找我?我不过是个刚入行的菜鸟而已。”韩闯收住了笑容,严肃的表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有点不能适应韩闯变色龙一般的性格,秦晓顺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都说连晋东财大势大了,我想请大牌律师,也要有背景才行呀!”
“原来是走投无路了……”韩闯又笑了。
“你要不要帮吧?那么多废话。”秦晓顺总觉得那看似诚恳的笑容里隐含着狡诈。
“帮!你都开口求我了,我怎么会不帮。”


53
病房内,韩闯成了苏沛入院后的第一个访客。
“有份绑架连宇乔的那个小混混是警察在牢里找到的,一个月前他因为强奸未隧被捕。那家伙把绑架的事当成光辉史告诉了牢里的一名犯人,没想到那名犯人为了争取减刑把他给抖了出来。”
“警察已经把这个告诉我了。” 苏沛不喜欢韩闯犀利的眼神,不过个性温和的他并未表露出来。
看出苏沛的心不在焉,韩闯也索性随意起来,说:“你好像并不担心自己的事。”
苏沛淡然一笑,“事情不是我做的,我没必要为自己担心。”
“那你在担心谁?连宇乔?”
苏沛微微一怔,眼神变得黯然。
“你如果不是犯人,那么绑架者一定另有其人。那连宇乔……”韩闯停顿了一下,毫不掩饰地观察苏沛的反应,“他的威胁仍在,说不定会发生第二次绑架案。”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查出谁是真正的主谋。”苏沛避开了韩闯的目光。
“你怀疑谁?”
“商群,连宇乔的姐夫。”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连宇乔的名字,苏沛的胸口还是隐隐作痛。
就像看到心怡的猎物,韩闯的眼睛突然散发出异样的光彩,“上门女婿见利忘义?”
“你是律师,请不要妄下判断。”
听出苏沛的不悦,韩闯收住了笑容,正色道:“要把你从这儿弄出去,我肯定会去调查对你有利的证据。不过,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如果查出是商群做的,我要你抹去那些证据,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苏沛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
韩闯听到这句话,吃惊多过疑惑,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甚至玩笑一般地揶揄道:“你在让我妨碍司法公正?”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放过商群。”苏沛再次淡然一笑。
“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韩闯将手中的公文包打开,拿出一份报纸,“警察认为你的绑架动机是因爱成恨。暗恋同性,你以为曝光之后会得到几个人的同情?”
报纸的社会版头条标题巨大,上面写着:“男助理因嫉成恨,绑架连晋东独子”。
“看清楚了,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和连宇乔。”
顺着韩闯手指的位置,苏沛看见了足足放大到7寸的照片。照片上的苏沛正在亲吻熟睡的连宇乔,地点是医院的病房。那是连宇乔刚被救出来,苏沛形影不离地照顾他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苏沛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今早有人匿名投寄到报社去的。”韩闯回答。
“警察知道多少?”
“他们只要知道你对连宇乔有不正常的感情,你的绑架动机就成立了。”
“如果我承认绑架了连宇乔,他们就会终止调查吗?”
“你说什么?”韩闯以为自己听错了。
“麻烦你告诉外面的警察,我认罪。”苏沛将报纸揉成了一团,“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他。”
听出苏沛语气中的坚决,韩闯得出结论:“你疯了。”


54
被韩闯骂得一愣,苏沛沉默了。
“你以为警察都是傻子吗?”韩闯一脸嘲讽,“你是怎么和绑匪搭上线的?还有哪些人参与了绑架?麻烦你把细节统统说出来。”
无法回答韩闯的问题,苏沛苦笑:“你相信我不是主谋?”
“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冲韩闯感激地笑了笑,苏沛道出了心中的顾虑,“连宇乔刚刚才从股东手中抢回总经理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苏沛继续说:“现在外面的人只知道是我单恋连宇乔,如果继续这么闹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与连宇乔的真正关系,那样对连宇乔太不利了。”
“你们是两情相悦?”韩闯皱起了眉头。
“谈不上两情相悦,只是……”一时找不出话来定位他与连宇乔的关系,苏沛茫然地说道:“绑架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姐姐又刚刚去世,我不想……”
“我该说你伟大吗?”韩闯打断了苏沛的话,“你以为绑架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吗?你有空维护连宇乔,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摆脱蹲大牢的命运。”
说完,韩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探视时间已到。
“我先走了,明天我会把你保释出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不等苏沛回答,韩闯径直走出了病房。
“怎么样了?他还好吧。”一直守在门外的秦晓顺立刻走到韩闯的身边。
“你的朋友,”韩闯摇摇头,说:“不是傻的,就是疯的。”

直到再也听不见门外的声音,苏沛才挣扎着从病床上下来。将揉皱的报纸展开,指尖摸索着照片上的连宇乔,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
不论自己陷入何种艰难的境地,还是想要保护他。这是所谓的爱情,还是无法摆脱的执念。前一秒还在恨他的薄情,后一秒却无法抑制地想念他。苏沛痛苦地闭上双眼,将手中的报纸撕得粉碎。
只要碰上跟连宇乔有关的事,苏沛就是个傻瓜。

此时,连宇乔正与自己的父亲在卧室中对峙。
“我不准!”连晋东指着儿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休想再去见那个苏沛,从今天起,不准你再与他有任何来往。”
“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连宇乔不甘示弱地回吼。
“只要我一天是你的父亲,我就不会放着你不管。”
“父亲,”连宇乔冷笑,“父亲又怎么样?我就是要去见苏沛,你管得着吗?”
“你!”连晋东拉住儿子的手臂,不让他离开,“他是绑架你的嫌疑犯,还是个男人!你去找他做什么?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耻笑咱们连家吗?”
连宇乔用力甩开连晋东的手,坚定地说:“我就是要去找他,就算他是绑架我的人,就算所有人都耻笑我,我都要去找他。男人又怎么样?我就是爱这个男人,除了他……”
啪──
连晋东一个耳光重重打过来,把连宇乔的脸打得歪向一边。
第一次对儿子动手,连晋东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不过旋即恢复正常。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连宇乔还没从挨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几个彪形大汉人反剪住双手,抓了个正着。
“干什么?放开我!”连宇乔拼命挣扎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好好给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连晋东对抓住连宇乔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你站住,放开我!我要去找苏沛,你休想拦……唔!”
一记重拳打在连宇乔的腹部,让他痛呼出声,瞬间跪倒在地上。这时他才明白,父亲是真的铁了心不让他去见苏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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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乔向来吃软不吃硬,您这样把他关起来,好吗?”
为岳父倒上一杯清茶,商群小心地试探着余怒未消的岳父。
“这件事我有分寸。公司就由你全权管理,少了宇乔,也只能辛苦你了。”接过女婿的茶,连晋东敛去了情绪。
“辛苦谈不上,不过……我觉得还是爸爸回去主持大局比较好。”
对于商群的推脱,连晋东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商群一直深谐以退为进的技巧。
“不用了,你的能力我还是信得过的。宇乔这几年做出的成绩里面,你有几分功劳我心里有数。”假意安抚着,连晋东知道这个时候公司需要人来支撑,至少在这次绑架的事情造成的影响消失之前,商群还是大有用处的。
一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连晋东就头痛欲裂。女儿过世、儿子被绑架、女婿的背叛,再加上儿子宣布爱上一个男人,一桩桩一件件,像紧箍咒一样加诸在他的头顶。
忍不住按摩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连晋东连叹气的觉得吃力。
“爸爸,你没事吧?”商群紧张地看着连晋东,一脸关切。
“没事,”连晋东摇了摇头,“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那您好好休息。”
轻轻关上岳父的房门,商群面色凝重。知道连晋东对自己的信任出现了裂痕,他心里颇不是滋味。半子,始终是比不过亲生儿子的。
还没走到三楼,就听到连宇乔在卧室里大力捶打反锁的大门,商群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把门打开。”看着那几个孔武有力的保镖,商群不由佩服起岳父的周到来。
“这个……”保镖有些为难。
“是连先生让我来劝他的。”
“那您小心点。”
“我会小心的。”点头谢过保镖,商群按他的意思站到了门边。
门一打开,连宇乔就冲了出来,不过很快被身手敏捷的保镖给挡了回去,再次挨了一拳。
商群一直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幕,就像在观看一场闹剧。直到保镖退出门外,他才啧啧地感叹道:“你这个样子如果让苏沛看见,他一定会很失望。”
连宇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地狠狠瞪住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他们这么对你可全是爸爸的主意。”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不理会连宇乔的厌恶,商群大刺刺地扫了一眼室内。除了书柜,屋内的家具全部挪了位,一张完好的椅子都没有,可见连宇乔的怒气之盛。
“我是你姐夫,过来关心一下你而已。”
“哼,现在就想看我的笑话,未免太早了一点。”连宇乔挽起袖子,往书柜上了靠,神情由狂乱转成冷静。
“怎么会?”商群摇头,一脸惶恐,“我只是没想到苏沛对你这么重要,让你不惜与爸爸翻脸。所以,特别来看看你。”
闻言,连宇乔顿时警觉起来,全身的肌肉紧绷。
“找到真正喜欢的人,真的很不容易。我同情你,一定找机会为你和苏沛求情。”商群一边说一边微笑,完全不在意暴露自己腥腥作态的本质。
“你敢对苏沛不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连宇乔终于控制不住,开始指着商群的鼻子大吼。
“哼!”商群一脸不屑,“等你能从这里从去的时候再说吧。”
“王八蛋!”连宇乔抄起脚边的立式台灯就往商群扔去,却被商群灵活地避开。
玻璃灯罩重重地砸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保镖闻声,连忙将门打开,迅速护在商群的左右。
知道自己寡不敌众,连宇乔握紧了拳头,强压下痛扁商群的欲望。
“好好看着他,连先生说了,绝不能让他出房门半步。”走出房间,商群不忘嘱咐保镖。
“知道了。”


56
韩闯办完了保释手续,苏沛就被他和秦晓顺接出了医院。苏沛拗不过秦晓顺,只能跟着秦晓顺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真的不用麻烦你。”
“罗嗦,你再这么见外,我就生气了。”
“晓顺……”
“高沐!沛沛过来了,洗澡水弄好没有?”才刚踏进家门,秦晓顺就扯开嗓子喊起了高沐。
“弄好了。”高沐一边回答,一边冲苏沛点头打了个招呼。
“先去洗个澡,把身上的晦气统统洗掉。”拍了拍苏沛的肩膀,秦晓顺径直把人推进了浴室。
来不及坐下来喘口气,秦晓顺又拉着高沐一起进了厨房,为苏沛张罗食物。
跟着苏沛与秦晓顺一起过来的韩闯倚在厨房的门口,一脸不耐地说:“喂,你让我在这里干等,一样要收费的。”
“就这么点小钱你也斤斤计较,小气鬼。”
“呵呵,我是小气。你不知道吗?没名气的律师都过得很惨的。”
“你惨?!你有多惨?住别墅、开名车,这样也叫惨?”秦晓顺表情夸张地大叫起来。
“那是我叔叔的,又不是我的。你是不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
“废话那么多,过来给我摘菜,不然晚餐没你的份了!”
“摘菜就摘菜,那么凶做什么……”
贴着浴室的门板,聆听门外快乐的声音,苏沛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呆呆地滑坐在地板上。任凭地面冰冷的气息慢慢传入身体里,侵噬微温的血液。
有人在的时候,他不能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因为他是男人,可以流汗、流血,却不愿哭泣。他有他的骄傲,他不能让自己软弱。
回想懂事之后,也只为连宇乔一人哭过吧。那个掌握他所有喜怒哀乐的人,现在是否在庆幸终于摆脱了他?
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脱下身上的衣物,削瘦的身体映入浴室的镜子里,那张苍白的面孔除了木然还是木然。
轻轻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视线退回模糊。即使拂开遮在眼前的头发,也看不清镜中那张脸。贴得再近也看不清自己的眼神,脑中只剩下被捕那天,连宇乔眼中的防备与不信任。
苏沛打开淋浴,任冷水冲刷身体,想将痛苦一起冲得无影无踪。
“沛沛!”
不知过了多久,秦晓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洗好没有?要开饭啦!”
“哦!就好了。”
飞快地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苏沛拿出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套上秦晓顺为他准备的衣服走出了浴室。
“有什么好吃的?”假装若无其事地询问着,苏沛摆出惯用的温和笑容。
良久,无人回应。
苏沛这才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些异样。
“怎么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苏沛问。
“没,没什么……”秦晓顺最先从尴尬的表情中恢复过来,“红烧排骨哦,你最喜欢吃的,过来吃吧。”
“好。”
又走了两步,苏沛才发现眼镜忘了拿。
“我先去把眼镜戴上。”
匆匆折回浴室,戴上眼镜之后苏沛才发现大家注意他的原因。浮肿的眼眶、发红的眼睛,一副刚刚哭过的样子,明眼人一看便知。
怎么会这样?
挫败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苏沛再也压不住鼻尖的酸涩。
一双温柔的手臂将他搂在怀中。
“觉得难过就哭出来,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秦晓顺抚着苏沛的头发,轻轻地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被误会也好,被讨厌也好,我统统不在乎。”苏沛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
“可是连宇乔不能那么看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他怎么可以误会我?”
“我知道。”
“他不信我。”
秦晓顺没有回答,只是将苏沛搂得更紧。
“我没有绑架他……”
“我知道。”
“我那么爱他……”
“我知道。”
“呜……”轻微的颤抖之后,低低的啜泣之声终于从苏沛的口中溢出。那是压抑的,隐忍的伤痛,像长久淤积的河流,被迫自行疏通。


57
一小时後,秦晓顺回到了餐厅。
“他睡了?”高沐问。
“嗯。”
“吃饭吧,别饿著。”高沐端出重新热过的食物,陪秦晓顺一起用餐。
早已先行吃饱的韩闯,则大刺刺地坐在一旁剔牙,“看来,苏沛对那个连宇乔用情很深呀!”
秦晓顺白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你那是什麽眼神?”韩闯不服气地掐了掐秦晓顺的脸颊。
秦晓顺作势就要咬他的手指,吓得韩闯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不经意间撇到面无表情的高沐,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挑衅一般的笑容。
没空注意别人的表情如何,秦晓顺草草扒了两口饭在嘴里之後,放下了碗筷。
“沛沛的事情你查得怎麽样了?”
“还能怎麽样?牢里那小子一口咬定苏沛拿了二十万给他老大,让他们把连宇乔抓起来关上半个月。”
“可沛沛也被绑架了啊!”
“那小子说那是苏沛为了摆脱嫌疑而策划的苦肉计。”
“可是,警察也不能光凭那小子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沛沛是凶手吧?”秦晓顺不满韩闯懒散的态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韩闯假装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可是苏沛的银行记录上显示,那一段时间他正好到银行取过这个数,你说警察不怀疑他怀疑谁?”
“你没问沛沛那笔钱取来做什麽用的吗?”
“你以为我是白痴吗?这麽重要的问题怎麽可能不问?”韩闯将手中的牙签扔向秦晓顺的脸上。
秦晓顺伸手一挡,不耐烦地问道:“那他怎麽说?”
“他说不记得了。”
“什麽!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他怎麽会不记得!”
韩闯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
一直没有出声的高沐,终於忍不住开口:“也许,他是想袒护什麽人吧。”
“连宇乔?!”秦晓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韩律师。”不知何时站到门边的苏沛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沛沛!你怎麽又起来了?”秦晓顺立刻站起来,想去扶他。
低头回避秦晓顺的好意,苏沛轻声说:“我想和韩律师单独谈谈。”
“哦……那你们去房间里面谈吧。”
“谢谢。”
韩闯与秦晓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著苏沛走进了卧室。
“我希望你不要把案子的事情告诉晓顺,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苏沛话虽说得婉转,不过意思却很明确。
“没问题。”韩闯举起右手,以示保证。
“关於那二十万,是我替连宇乔付给一个女人的。那是一笔分手费。”
苏沛的声音有些嘶哑,眼中红丝未褪。
“女人?”韩闯有些意外。
“她叫赵玫,曾经跟连宇乔交往过半年。”
“赵玫?怎麽写,‘赵钱孙李’的赵,玫瑰的玫吗?”韩闯问。
苏沛愣了愣,旋即点头。
“她与商群熟不熟?”韩闯又问。
苏沛摇头,“他(她)们应该认识,但是没听过有来往。”
“我查了商群这几个月的手机通讯记录。有一个叫赵玫的人总是在半夜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连宇乔刚被绑架的那段时间。”
“你是说……”
“这里面或许会有些联系。你与连宇乔的照片是一家投递公司送到报社去的。我问过投递公司接件的人,寄件的是一个女人,地址就在赵玫家的附近。仔细看那些照片,应该是雇专人拍摄的,大概明天我就能知道是谁拍了那些照片。”韩闯说得很轻松,仿佛两天之内调查出这些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沛虽不清楚他的手段,但他确信韩闯的确有两把刷子。
“赵玫曾经为连宇乔自杀。这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如果没什麽必要,我不想把这件事扯出来。”
“会影响到连宇乔是吧?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个。”韩闯冷笑了一声,说:“做人要自私一点,为爱奉献也要讲能力。你自己都不看重自己,别人又怎麽会看重你?”
“这并不在律师的职权范围之内。”
“OK,算我多管闲事。”
“不管怎麽说,还是要谢谢你。”苏沛温和地笑了笑。


58
送走了韩闯,秦晓顺跟著苏沛走进了卧室。
“明天我还是回自己家吧。”苏沛说。
秦晓顺与高沐住的房子不大,他一来,原本与秦晓顺共用卧室的高沐就得去睡客厅,所以他有些过意不去。
“怎麽?嫌我这儿条件差吗?”
“怎麽会!”苏沛连忙摇头。
“那你就安心给我住著,不许废话。”秦晓顺抖开了被子,拉苏沛一同躺下,“睡吧,休息好了才有力气想别的事情。”
“可是,高沐他……”
“管他那麽多。他要是不愿意,别待在这里就好了,我又没求著他。”秦晓顺冲苏沛笑了笑,关上了房内的灯。
黑暗中,苏沛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在他人生最低潮的时候,还能有人无偿地给予他关怀与帮助,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因为连宇乔而波动不已的情绪终於得到了缓解,渐渐被疲惫替代,意识变得模糊起来。
感觉苏沛的呼吸趋向平稳,秦晓顺的表情由轻松转为严肃。
做为相交多年的好友,看到现在的苏沛,说不心痛是假的。即使没与连宇乔这个人打过交道,秦晓顺也敢肯定他不是什麽好东西。
身为当事人却从头到尾都不曾露面在,让沛沛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压力,混蛋!
像是感应到秦晓顺的怒气,苏沛微微扭动了一下,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秦晓顺竖起耳朵,好半天才听明白。
“宇乔……”

第二天一大早,秦晓顺就顶著一张臭脸跑到了韩闯的办公室。
“你什麽时候去找那个连宇乔了解情况?我跟你一起去。”
正端著咖啡看报纸的韩闯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说:“我没钱请助手。”
“少来,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连宇乔是个什麽人物。”秦晓顺一把抢过韩闯的咖啡,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
虽然早已看惯了秦晓顺情绪化的一面,韩闯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麽笑?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秦晓顺将空杯子塞回韩闯的手中。
“不是我不带你去,而是我根本见不到他。”
“为什麽?”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韩闯将一份文件递给秦晓顺,正色道:“连宇乔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狂躁症,所以针对他的询问必须全部停止,等他的病况好转才能继续。”
“狂躁症?!”
“据说是因为绑架造成的。”
“有没有搞错?!他不会就这麽精神分裂吧!”秦晓顺夸张地瞪大眼睛。
韩闯再次笑了出来,伸手弹了弹秦晓顺的额角,“去你家吧,有些事我要和苏沛谈谈。”
“哦,好。”
等韩闯和秦晓顺到了秦家,苏沛已不见踪影,只是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糟了!”秦晓顺看了字条之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沛沛说他回家去拿衣服了。”
“你怎麽不叫人看著他?”韩闯拖著秦晓顺就往外走,“走,去把他接回来。”
“我忘了高沐今天要去上班了。”秦晓顺懊恼不已。
没有再说什麽,韩闯开著车往苏沛家中赶去。刚到苏沛家的楼下,就看见他被一大群记者团团围住。
“让开!”韩闯首当其冲,用力分开人群,靠向苏沛。
“苏先生,请问你是不是暗恋连宇乔先生……”
“警察怀疑你绑架连宇乔先生,这是不是真的……”
“连宇乔先生在连氏的职位被他的姐夫取代,是不是跟您有关……”
“苏先生……”
“好了,这些事情暂时无可奉告。请你们让开!”好不容易挤到中间,韩闯右手揽住苏沛的肩膀,左手挡开前面的人,将苏沛往车上带。
“苏先生……”记者们仍不死心,继续围著他们七嘴八舌地提问。
“让开,说了无可奉告!”秦晓顺也挤了过去,与韩闯一起护住苏沛。
几经折腾,两人终於把苏沛带回了车上。韩闯迅速发动汽车,一路急驰,将死缠不放的记者甩了个干净。


59
苏沛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沈默不语,双眼盯著窗外,心事重重。
秦晓顺陪在他的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秦家,还是韩闯第一个出声打破了僵局。
“绑架这件事现在已是满城风雨,晓顺不告诉你,是不想让那些负面新闻影响你。”
秦晓顺连忙跟对苏沛说:“对不起!”
苏沛摇了摇头,没有责怪的意思。只见他犹豫了一下之後,问:“能不能告诉我,连宇乔那边发生了什麽事?”
韩闯与秦晓顺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
“他好不容易才保住自己在公司的位置,为什麽又被商群抢了去?他一直很看重那个的……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苏沛看著他们,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
“沛沛……”
秦晓顺刚开口,就被韩闯挡了回去。
“我们单独谈。”
苏沛点点头,看了一眼秦晓顺,继而转身走进了卧室。
韩闯随後而至,郑重地关上了门,说:“先说说绑架连宇乔的那群家夥吧。”
苏沛挺直腰背坐在柔软的床沿,有些紧张地等待韩闯的下文。
“他们一共四个人,都是些有案底的小混混。被抓的那个叫丁奇,因为害怕,所以不肯承认自己是老大,其实为首的就是他。他没有见过绑架的主谋人,绑架连宇乔这件事全部是通过电话谈妥的。而主谋人一直都是使用你的身份与他联络,可见是存心要嫁祸於你。这个人绑架连宇乔的目的也很奇怪,他并不想要赎金,也不想伤害连宇乔。他的要求只是将连宇乔关上一个月。”韩闯背靠门板悠闲地站著,话里始终带著一丝讽剌,“後来,丁奇因为犯了别的案子被抓,其他的混混心里一慌就丢下连宇乔跑了。不然,他们早就找机会把连宇乔给放了。仔细想想,连宇乔还真是命大,居然没被饿死……”
苏沛不想回忆连宇乔当初获救时的情形,径直问道:“你怎麽知道这些的?”
韩闯看了苏沛一眼,嘴角弯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说:“代价是两颗牙齿和一根肋骨。”
虽然听不懂其中的含义,不过苏沛并不想追问,总觉得那是让人不想听到的答案。
“那,主谋人会不会是商群?”
韩闯收起了笑容,神情转为严肃,“我们还是先说说赵玫吧。”
苏沛看著韩闯,下意识地点点头。
“你和连宇乔的那一辑照片是赵玫雇佣一位私家侦探拍摄的。她事先讲明了目的,就是针对你和连宇乔。可见,你们的关系她早就知道了。”,
“不可能……她如果知道我跟宇乔的关系,绝不会拜托我去帮她说服宇乔重修旧好,除非……”
“除非有人把你们的事告诉她。”韩闯替苏沛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然後继续说道:“赵玫这个人比较简单,我很容易就查清了她的财务状况,你给她的二十万她并没有存入银行。而这期间,她也没有任何大宗的支出或赠予。也就是说,这二十万去向不明。联系她与连宇乔的感情纠葛,还有主谋人奇怪的绑架要求,我觉得她才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也许,绑架不过是她单纯地想一泄心头之恨而已。”
苏沛难以接受地摇头,“不会吧……为了解恨!这太可笑了。如果单纯是为了泄愤,她有必要弄出这麽多花样吗?直接找人把连宇乔打一顿不是更快?”
“如果是受人教唆呢?”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商群不太可能亲自策划绑架案。冒风险将连宇乔绑上一个月,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好处。如果是为了财产,彻底铲除连宇乔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像他那样的人,就算要动手也不会选在那个时机。老婆刚刚入院小舅子就出事,利益的归属太明显,他根本逃不过嫌疑。”
“可是,教唆赵玫绑架,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啊!”苏沛不解。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他和赵玫的关系我暂时下不了结论。不过,说不定他当初就是想借刀杀人,只不过没达到目的而已。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吗?”韩闯挑了挑眉毛,似乎很满意自己得出的结论。
苏沛微微呈了一口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这些事情他并不是太关心,此时他最想知道的是连宇乔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韩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下一句就说:“连宇乔被他父亲关了起来。”
“什麽!”苏沛一惊,弹身而起。


60
“据我了解,连宇乔的父亲是因为得知你们的关系才将儿子看管起来,不让你们有机会见面。”
闻言,苏沛喃喃道:“是这样……”
“看管只是其次,比较麻烦的是连宇乔的精神状况出了点问题。”
“精神状况?!出了什麽问题?”苏沛再次站了起来,神情比刚才更为紧张。
“是狂躁症,情况不太乐观。”韩闯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注意苏沛的反应。
“狂躁症……”
苏沛重重跌坐回床上,呆滞几秒之後,无力地将手肘支撑在膝头之上,五指插入发间。
关於连宇乔的精神状况,他早就担心已久。怕黑、失眠、噩梦,从绑架之後就一直不间断过。每一夜每一夜,都是靠他的守护,连宇乔才能克服这些障碍。如今,分开差不多一周了,情况变严重了吗?
“他有没有看医生?”
“看了。医生建议他入院治疗,警察已经决定暂时停止向他取证。”
“这麽严重!”苏沛抬头看著韩闯,突然希望他摇头否认。可惜,韩闯只是肯定地点点头。
几乎是用冲的,苏沛急急地往门外走去。
韩闯眼明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臂,问:“你去哪儿?”
“我去找连宇乔。”
“你见不到他的,他父亲……”
“他需要我!”苏沛高声打断韩闯的话,眼泪一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转了几圈之後,硬生生地停在原处。
“沛沛!”一直守在门外的秦晓顺看见拉扯的二人,不明所以。
挣开韩闯的钳制,苏沛微微侧身,迅速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湿润,然後转头给了秦晓顺一个安抚的微笑。
“没事。”
“没事才怪。”秦晓顺不相信苏沛的说词,转而看向韩闯,“你做什麽了?”
“我什麽也没做!”韩闯夸张地向後一退,连忙举起双手撇清。
“回答得这麽快,心虚吗?素行不良的家夥!”
“喂,你这是人身攻击啊!”
“就是,怎样!”
“……”
心情灰暗的苏沛被秦晓顺与韩闯这麽一搅和,也感到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想见连宇乔的迫切心情很快就挤走了这一丝快乐。
“你如果真的想见连宇乔,我有更好的方法,保证你能顺利见到他。”瞥到正打算偷偷离开的苏沛,韩闯使出了杀手!。
“你有办法?”苏沛果然停住了脚步。
“连晋东这次雇来看管连宇乔的保镖,都是我叔叔手下的人。”
“真的?!”
“我没跟你提过吗?”
“没提过。”
“……”韩闯讪讪地笑了笑,让苏沛有种翻白眼的冲动。
“你们到底在说什麽?”不明就里的秦晓顺开始嚷嚷起来,“沛沛要见连宇乔吗?他不是得了那个……唔……”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秦晓顺立马把嘴捂了个严实。
苏沛和韩闯看著他,同时感到哭笑不得。
夜里十一点,苏沛捧著早已凉掉的茶水,呆呆地看著不停闪烁的电视画面。
已经等了十三个小时了,从上午一直到现在。因为韩闯说要见连宇乔必须避开连家的人,所以他只能等到夜里再行动。
心情就像飘浮在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起起伏伏,忐忑不已。一方面想尽快见到连宇乔,一方面又为了杜婉馨的事情耿耿於怀。这些日子,是不是杜婉馨在照顾连宇乔?苏沛闭上双眼,拼命甩头,想把这个猜想从脑子里摇出去。
是谁那麽笃定,他一定需要你?曾经的怀疑还有伤害,你都不记得了吗?
听说,最毒的毒物都有著绚丽的色彩,用来诱惑想要猎取的猎物。连宇乔是不是这样的毒物呢?一开始,你只是被那耀眼的外表迷惑了,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已身中剧毒,而且,无药可解。
不对,你根本就算不上猎物,你只是培植毒物的土壤。是你提供的养分让他生根发芽,最後开出美丽的花朵。在你为了他不知餍足的猎捕而伤心绝望的时候,也只能安慰自己说:你是不可替代的,因为毒物离开了土壤,一定不能存活。
是这样吗?
苏沛抓紧了手中的杯子,喝一口茶,满嘴苦涩。
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韩闯打电话通知苏沛,可以出发了。
穿上黑色的运动服,带好帽子遮去大半个脸颊,苏沛按照约定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
“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去好吗?”站在窗口看著苏沛离去的秦晓顺打通了韩闯的电话。
“他是冒充保镖去连家,人多了容易被发现的。”
“我有点担心。”
“他不是小孩子了,没什麽好担心的。要担心的反而是我吧?这可是违反行规的,如果被连家或者被我叔叔发现了,我就惨了。”
“……谢谢。”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秦晓顺还是道了声谢谢。
“不用客气,酬劳我是不会少算的。”
“就知道你没那麽好心!”

半个小时後,苏沛他们到达了连家。
因为保镖能自由出入连家,所以进入连家的过程十分顺利。加上时间已晚,连家人都已入睡,所以无人发现苏沛混了进来。
看到楼梯上熟悉的地毯,苏沛的心就一点点往下沈。
站到连宇乔的房间外,保镖再次嘱咐苏沛要小心。因为连宇乔自被关之日起脾气就极度暴躁,伤人是常有的事情。
“没事的,他不会伤我。”苏沛说完,推门而入。
屋内的摆设与他上次来时已是大相径庭,确切地说是空无一物。几乎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除了大床以及嵌在墙内的大书柜。
“滚!”
随著一声暴喝,一个黑色物体就飞到苏沛的脸上。苏沛下意识地躲开,却还是被打中了额角。


61
反射性地捂住发痛的额角,苏沛倒退一步,撞上结实的书柜。
“唔!”
虽然只是一声轻微的呻吟,连宇乔还是听出了苏沛的声音。於是,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扯开来人的帽子。
“苏沛!”
四目相交,出现在苏沛眼中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憔悴面孔。
“宇乔……”
抚摸著那布满青涩胡茬的下巴,苏沛有些不敢确定。
“是我。”
连宇乔沙哑的声音似乎带著喜悦。下一秒,大到惊人的力气突然加诸在苏沛的唇上,疯开地撬开他的唇齿。整个人更是被连宇乔挤得紧贴著书柜,不留一丝缝隙。
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睁大双眼,呆望著近在咫尺的眼睫。
连宇乔瘦了,眼窝深陷,皮肤黯淡无光。
过得不好吗?
苏沛心里一阵难过,下意识地抬起双臂,将他牢牢抱紧。
侵入口腔的舌尖又热又急,带著扫荡之势横冲直撞。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确认真假来得更加恰当。此时的连宇乔恨不得用尽所有的知觉,来确认眼前的苏沛不是他的幻觉。早已满溢的思念已经狠狠地爆发出来,汹涌地淹没了他的神智。
身体慢慢顺著书柜滑下去,触到纯白的长毛地毯。
空气变得稀薄起来,鼻腔内全是不属於自己的灼热呼吸。苏沛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变白,力气一点点被连宇乔抽走。感觉屋内炽白的灯光渐渐蒙上了灰影,搂住连宇乔的手臂也渐渐失了力道。
“苏沛?”
新鲜的空气伴著连宇乔的声音猛地钻进来,让苏沛一时适应不良,猛地咳个不停。
“苏沛。”连宇乔笨拙地用几近粗鲁的力道拍抚著苏沛的後背。
“咳咳咳、咳……咳……”
苏沛想微笑,却怎麽也止不住咳嗽。
“没事吧,慢慢来,别急。”连宇乔有些无措,更加大力地拍抚著苏沛的背脊,摘下他的眼镜,将他的头揽在自己的胸前。
苏沛仍在咳嗽,整张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嗽了出来。
“我……咳,没事,咳、咳……”
再次搂住连宇乔,苏沛困难地摇著头。原来,他是如此的软弱,软弱到只要一个拥抱就再也不想离开。
两人这麽躺在地上,耐心地等待苏沛平复咳嗽。
良久,房内终於安静下来。
苏沛用手肘撑起身体,抬头看著连宇乔,发现他居然睡著了。
来的路上就听说连宇乔自从被确诊患有狂躁症之後,睡眠的时间就少得可怜,每天都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看著连宇乔的睡脸,苏沛不禁怀疑,这个诊断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静静地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苏沛有点担心连宇乔会著凉,於是起身去给他拿条毯子。谁知走开不过两步,就被连宇乔抓住了脚踝。
“你没睡著?”
“你去哪儿?”连宇乔坐在地上,背靠著书柜,单手将苏沛拽进自己怀里,语气不善。
“我去……”
“你怎麽进来的?”连宇乔不耐烦地打断苏沛。
“我的律师认识门外的那些保镖。”
“哪个律师?”连宇乔突然收紧了双臂。
苏沛不适地挣扎了两下:“你不认识……”
“那个律师本事不小,记得提醒他小心我爸爸和商群,这些天我一直担心他们对你不利。”
“你不怀疑我?!”听见连宇乔在为自己担心,苏沛有些吃惊。
“我什麽时候怀疑过你?”
“警察来抓我的时候,你明明就……”苏沛扭头,与连宇乔对视。
“就怎麽样?”连宇乔的眼中闪过发怒的前兆。
这时苏沛才明白过来,他好像误会连宇乔了。那时防备的眼神,似乎不是针对他的。
“我没有绑架你。”除了声明这一点,苏沛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我知道。”连宇乔抬头抚过苏沛的额角,“我怀疑的人是商群。”
原来是这样!
那麽,当时连宇乔其实是在看我身後的商群……苏沛有些晕了,没想到自己耿耿於怀的事情不过是个误会,这让他瞬间窘迫起来。
“嘶!”额上突然传来刺痛,让苏沛倒插了一口凉气。
“很痛吗?”连宇乔皱起了眉头。
刚刚他以为是保镖进房间来查看,所以顺手就把手中的书扔了过去。苏沛的额头应该是被书脊打中了,有些红肿。
“没事。”握住连宇乔的手腕,苏沛温和地说。
“你的运动神经也太差了吧!还好他们只留了几本书在我这儿,要不然就不止这点轻伤了。”吻了吻苏沛额上的伤,连宇乔忍不住责备。
苏沛有些尴尬,却又不能反驳,因为他认识的连宇乔从来都不会检讨自己的错误。


62
“董事长突然把你关起来,是因为我的关系吗?”苏沛转移了话题。
连宇乔点点头,然後将下巴搁在苏沛的头顶。
“我已经跟他说了,我要跟你在一起。他会反对也是正常的。”
“在一起?”苏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连宇乔猛地扣住苏沛下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我没有。”苏沛扭头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法摆脱连宇乔的钳制,他突然感觉有些生气,“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在一起是指的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我说在一起你听不懂吗?我连宇乔要与苏沛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就是这个意思!”最後一句连宇乔几乎是用吼的,苏沛感觉他的手有些发颤。
“那杜婉馨那边你要怎麽处理?再退一次婚?”苏沛咬紧牙关,提出他最不想提及的问题。
“关杜婉馨什麽事?”连宇乔似乎很诧异。
趁机推开连宇乔,苏沛站了起来,说:“杜婉馨来找过我了,你们不是连婚期都定下来了吗?”
“什麽婚期?你在说什麽?”连宇乔跟著站了起来。
“不用瞒我了,你跟谁结婚我都不在乎。”苏沛知道自己在赌气,不过他完全停不下来,“我们都是男人,我没想过要你负什麽责任,也不会天真到去相信什麽永远……”
“闭嘴!你在说什麽混账话!”连宇乔急了,扑上去就掐住苏沛的脖子,“我说永远就永远!你想摆脱我吗?”
“宇乔,放……手……”苏沛被吓了一跳,想掰开连宇乔的手掌,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为什麽把杜婉馨扯出来?我早就跟她没关系了。”连宇乔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血红,“我说了要永远在一起就永远在一起,你休想甩开我!”
“咳,放……”苏沛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双手用力捶打连宇乔的後背。
“我不会放开你的,死都不会放开你的!”连宇乔表情狰狞,双手越收越紧,整个人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
“宇……乔……”苏沛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颊慢慢转为青紫,他痛苦地看著连宇乔,拼著命把他的名字挤出唇边。情况不对,苏沛暗骂自己粗心,居然忘了连宇乔患有狂躁症。
严重的狂躁症患者会有暴力倾向吗?不要!
情急之下,苏沛集中所有力量,对准连宇乔的下身狠狠踢了过去。
脖子上的力道一下放松了,连宇乔捂著下身倒在了地上,苏沛也跟著倒在了一旁。大口地呼吸著,顾不得自己的身体,他连忙爬过去察看连宇乔的情况。
“宇乔?”那一脚力道不小,苏沛有些担心。
连宇乔没有出声,只是蜷缩在地上,嘴唇发白,额上都冒出汗来。
“宇乔……”苏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宽大的手掌慢慢抬起,滑过了苏沛的下颚,苏沛一惊,反射性地向後退去。
像是被苏沛惊恐的眼神灼伤了一般,连宇乔垂下手,将脸扭到了一边。
静谥的空气中透出让人窒息的味道。
这时,门外的保镖走了进来。
“你该走了。”保镖拾起了地上的帽子和眼镜丢给苏沛,对屋内怪异的景象视而不见。
苏沛挣扎著站起身来,机械地将帽子和眼镜戴好。最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连宇乔,说:“我明天再来。”
连宇乔没有出声,只是在听见关门声之後,握紧了双拳。
出了连家,苏沛没有回秦晓顺的住所。
站在路边,他拨通了杜婉馨的电话。
“喂,哪位?”一个女人接了电话,背景声音一片嘈杂。
“杜婉馨吗?”
“我不是杜婉馨。你找她啊!她现在……你是谁?”女人扯起了嗓子,苏沛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苏沛,你是於慧?”
“苏沛!”女人像遇上了大救星一般尖叫起来,“我是於慧,你现在能不能过来帮帮忙?婉馨喝醉了,我不知道要怎麽办!”
“你们在哪儿?”
“热舞会所……”於慧罗罗嗦嗦把地址说了一遍。
“你等著,我就来。”
挂了电话,苏沛赶到了那间会所。


63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比比皆是的红男绿女。
苏沛花了差不多十分锺,才在角落里找到於慧与杜婉馨。
杜婉馨此时已经喝得烂醉,正趴在於慧的腿上。显眼的红色窄身连衣裙,领後的V字设计,露出大片雪白的美背。苏沛走上前,没有错过一旁坐著的男人眼中垂涎的目光。
“苏沛!”於慧看到苏沛,一副激动得要哭出来的样子。
“怎麽了?”
“她喝醉了……我、我没有钱付账……”於慧瞟了一眼一旁的男人,说:“这位先生帮我们付的钱,你……你可不可帮我们还给他。”
“账单给我。”
面无表情地将钱放在男人的面前,苏沛抱起杜婉馨,将两人带离了会所。
“谢……谢。”跟在苏沛的身後,於慧感激涕零。
“下次不要去那种地方了。”
“嗯。”於慧用力地点点头,显然吓得不轻。
“现在去哪里?”
“去、去我家。婉馨这个样子,不能把她送回去。”
苏沛看了看人事不醒的杜婉馨,点了点头。於是,三人乘车来到了於慧的家。
“你一个人住?”
“嗯,我不是本地人。”
小得可怜的房间,朴素的装饰,轻易显现出於慧的贫寒。以杜婉馨势利的性格,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她们居然是朋友。
心里这麽想著,嘴上却什麽也没说,
苏沛小心地将杜婉馨放到了床上。抽回手的时候,却被她手上的钻戒狠狠地划了一道。
硕大耀眼的戒指,让苏沛想起了寻找杜婉馨的目的。他想问她,她与连宇乔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那是婉馨的结婚戒指。”於慧拿著热毛巾从浴室出来。
苏沛怔了怔,放开了杜婉馨的手。
“她是真的很爱连宇乔。”於慧用毛巾擦拭著杜婉馨的脸,眼中充满同情。
“她……”
“即使被连宇乔抛弃了,她还是不死心。这枚戒指是连宇乔为她订做的,可是婚礼取消之後订单也取消了。婉馨就自己打电话到国外,把它买了下来。”
“自己买的?!”
“嗯,她说那是属於她的戒指,不能让给别人。”
“她说要嫁给宇乔,是假的?!”苏沛陡然拔高了声音,一脸的难以置信。
於慧转头看著他,疑惑地问:“他们解除婚约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苏沛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先走了,这里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今晚真是谢谢你了。”於慧将苏沛送到门口,说:“钱我改天还给你。”
“不用了。”
不等於慧回答,苏沛已经跑下了楼。
苏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连两次都误会了连宇乔。难怪他会那麽激动。回想刚刚掐在连宇乔掐住他的样子,苏沛生生打个了激灵。


64
现在是零晨二点四十七分。
日间繁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连车也少得可怜。
苏沛弧独地走著,一时没了方向。
冰冰凉凉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打在苏沛的脸上,苏沛仰起头,镜片很快被雨水打湿,眼前一片模糊。
“变天了……”
苏沛像个木偶一样傻傻地站在原地。雨越来越大,将他浇成了落汤鸡,却仍不见他移动半分。
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忍不住停在他的身边,司机探出头来问道:“要车吗?”
迟疑了两秒,苏沛钻进了车里。
又见到连家大宅那张花样繁复的铁门,苏沛才想起来自己根本进不去。
可是,真的很想见到他!
苏沛抓著门上的铁杆,恨不得破门而入。
他後悔了,後悔没有直接将事情问清楚,而是凭别人的三言两语妄下判断。回想一下,连宇乔的性格虽然恶劣,可是从来没对他撒过谎。他说爱他,一定也是真的。
对不起……
手心里的冷铁慢慢吸走苏沛身上的温度,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寒颤一个连著一个,从外面一直凉到五脏六腑。
很冷,可是不想离开。
苏沛捶打著铁门,想见连宇乔的念头像千万只蚂蚁在他的心头噬咬。他憋足了劲,非要今天见他不可。
对了,韩闯!
苏沛总算想起了这根救命稻草,於是飞快地将手机掏出来,可是屏幕却是一片漆黑。他忘了──电话不防水。
不!
身上的力气消失了,苏沛慢慢跪倒在地,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只是想见他,为什麽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求?
突然,一束刺眼的白光穿过雨幕,照在苏沛的身上。
苏沛回过神来,只见一台小车“吱呀”一声停在他的面前。
“沛沛!”是秦晓顺的声音,“快起来,你这是在干什麽?”
温暖的手掌握住了苏沛的双手,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大大的黑伞挡住了冰凉的雨水。
“晓顺……”
“什麽也别说了,我们回家。”搂住苏沛,秦晓顺胸中一阵绞痛。
苏沛一离开连家,韩闯就打电话告诉了他。可是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苏沛回来。心里放心不下,干脆拖上高沐出来寻找,没想到看到他这麽狼狈的样子。
“不,我不走!”苏沛推开了秦晓顺,继而又抓住他的手臂,“帮我打电话给韩闯,让他帮帮忙,我要进去!”
“你没见到他吗?”秦晓顺问。
苏沛拼命地摇头,“我要再见他一面,现在就要见到他。”
“你冷静一点!现在……”秦晓顺试图安抚苏沛激动的情绪。
“求求你,打电话给韩闯,我一定要进去!”
“好好好,先上车好不好?上车我再打电话。”受不了苏沛哀求的目光,秦晓顺只好投降。
几乎是半强迫地将他塞进了车内,秦晓顺拿出电话与韩闯联络。
虽然他很想大声质问苏沛,那个连宇乔到底有什麽好,可以让他如此失魂落魄。但是,他什麽也说不出来。因为现在的苏沛已经陷在爱情的泥沼里,被情感牢牢缚住,无法脱身。
就算是灭顶之灾,他也会心甘情愿的承受吧?
秦晓顺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苏沛身上,一脸无奈。
不一会儿,保镖从一旁的侧门走了出来,苏沛马上推开车门,向他跑了过去。
“沛沛!”秦晓顺想追上去,却被坐在驾驶座上的高沐一把抓住。
“让他去吧。”
秦晓顺看了看高沐,又看了看苏沛的背影,最终塌下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保镖看著去而复返的苏沛,明显有些疑问,不过长期形成的职业习惯让他压住了嘴边的问题。
“现在进去,最多给你一个小时。”
“好。”苏沛感激地看著保镖,连连点头。
再次踏上连家的灰色地毯,苏沛在上面留下了一长串水渍。


65
门打开的时候,连宇乔仰面躺在地毯上,仍然维持著苏沛离开时的姿势。
苏沛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刚想张嘴说话就发现自己的牙关在打架。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他只好蹲下身子,推了推连宇乔的肩膀。
就像从梦中惊醒一样,连宇乔猛地坐起来,害苏沛一时重心不稳,跌坐在一旁。连宇乔伸手想扶他一把,可是迟疑了一下之後,反而恶狠狠地说了句:“出去!”
苏沛一愣,没有出声。
“我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吗?!”
“宇乔……”
“滚!”
“我不!”
斩钉截铁地拒绝连宇乔,苏沛突然向他扑了过去,重重地将他压在身下。
“你干什麽?!”反应不及的连宇乔被苏沛身上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不要赶我走,至少听我把话说完。”苏沛借著居高临下的优势将连宇乔搂得紧紧的,不让他有机会挣脱,“那天我穿著睡衣跑去公司,是因为杜婉馨对我说你们要结婚了。”
听到这句话,连宇乔停止了挣扎。
“她说你为了拿回总经理的位子,决定重新与永逸合作,而合作的前提就是你们两人的婚事。我以为你打算娶她……我觉得心都被人撕裂了,一想起你前一天还在说爱我,我就再也不能冷静了。”
连宇乔没有出声,呼吸却变得粗重起来。紧握成拳的手背,鼓起条条青筋。
“对不起,”苏沛闭上了眼睛,哽咽道:“我刚刚才弄清楚是杜婉馨在骗我。对不起,我不该随便怀疑你……”
“出去!”连宇乔粗暴地打断了苏沛的话。
“我不走,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苏沛拼命地摇头,双手将连宇乔抱得更紧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我和你永远在一起,我甚至都没想过你会爱上我。你那麽骄傲,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小心翼翼地把对你的感情藏起来,就是害怕你知道之後,会毫不留情地将它踩在脚下。那样我就什麽都没有了,连最後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出来,落在苏沛冰冷的皮肤上,带著微温。
“我被警察带走之後,就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以为我可以就这麽离开你,我以为我们真的就这麽断了,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不用再去想了。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不管你怎麽对我,我还是爱你……一直都在爱你……宇乔,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啊!”
激动的话语突然变成悲伤的哭诉,苏沛抓著连宇乔的衣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从四年前打定主意留在你身边开始,我就一直爱你。看著你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是男人,完全没有立场去和她们竞争,除了强迫自己视而不见,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麽。我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了……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想离开你……我是真的、真的不能再承受任何一点打击了……呜呜……”
伏在连宇乔的胸口,苏沛不停地颤抖著,哭成了泪人。
良久,连宇乔长叹了一口气,将右手放在了苏沛的脑後,轻轻地抚摸著他的头发。
“不要赶我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赶我走……”
“我不是要赶你走。”感觉到苏沛的手臂放松了,连宇乔慢慢地抱著他著坐了起来,捧住他的脸说:“我是怕伤著你。”
“什麽?”苏沛抽噎著,强压住眼泪。
连宇乔抚开他额前的湿发,摘去他的眼镜,捧著他的脸说:“我爱你,你相不相信?”
连宇乔问得有些突然,不过苏沛还是马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我刚才差点把你掐死。”连宇乔将额头抵在苏沛的额上,痛苦地说:“我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麽,可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要是真的伤了你,我要怎麽办?”
“不会的。”苏沛连忙搂住连宇乔的脖子,拼命摇头,说:“你只是在生病,很快就会治好的。不用担心,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你不明白,我……”
“不!”苏沛打断了连宇乔的话,双膝跪地,挺直腰杆将连宇乔搂在怀中,“我不会离开的。不知道你爱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离不开了,现在知道你是爱我的,我更加不可能离开。我要一直守著你,永远都守著你。”
“苏沛……”
贴著苏沛湿润的衣衫,连宇乔百感交集。一直以来,他所知道的苏沛都是被动的、无条件地承受著他给予的一切。说到爱,他付出的远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扪心自问,他有何德何能让苏沛对他如此死心踏地?说到底,他就是个幸运得一塌糊涂的混蛋。一个不懂珍惜,只知道索取的混蛋。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从今天起,让我从头学习如何爱你,好好爱你……


66
“别哭了,眼泪比女人还多。”
连宇乔实在是不擅长甜言蜜语,明明是想安慰,却被他说得像训斥。
“你嘲笑我?!”苏沛佯装生气。
连宇乔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男人哭哭涕涕的太难看……”
“你嫌我难看?”难得看到连宇乔紧张的样子,让苏沛忍不住想捉弄他。
“怎么会!”
连宇乔略带笨拙地反驳着,终于让苏沛破涕为笑。
“你耍我?!”
“怎么会。”学着连宇乔的口气把他的话按原样还给他,苏沛笑倒在他的怀里。
连宇乔顺势将他搀扶起来,轻轻搂在怀里,嘴角也漾开多日不见的笑容。
温暖的体温在拥抱中传递,不分彼此。不知道由谁先开始,四片薄唇慢慢靠近,相触、缠绵。
一直在你猜我、我猜你的迷雾中徘徊,今日的清晰明了,两人都等得太久。
恨不得将所有的爱恋都倾注到一吻之中,连宇乔用力地舞动着舌尖,尽情感受着苏沛的响应。从牙齿到口腔内壁,越来越热切。唇齿间交换的呼吸,全是恋人的气息。本应熟悉,如今却夹杂着几许陌生,只因为多了一味爱情的香味,使人更加迷醉。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充盈在苏沛的体内,环绕在苏沛的周围,泪水再次因为这个名叫连宇乔的男人而变得丰沛。
像女人吗?苏沛抑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眼泪不是分辨性别的标准,而是情感的渲泄、情动的证明。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连宇乔,苏沛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全世界。
空气渐渐升温,舌上传来的湿滑与柔软,让连宇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拥抱与热吻一直持继着,直到把苏沛身上湿冷的衣衫都捂出热气来。
“脱了它。”
“嗯?”
不等苏沛同意,连宇乔就已经将他的上衣剥了下来。
光滑的皮肤遭遇到微凉的空气,瞬间凝起一个个小红疙瘩。看到连宇乔的手伸到自己的裤子上,苏沛立马慌张地推开他。
“等等!”
“为什么?”
“外面有人。”门外光保镖就有三个,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进来,如果被他们撞见两人的亲热场面,苏沛宁愿去死。
连宇乔一怔,旋即闷笑不止,“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怕你着凉。”
“……”
没想到自己会会错意,苏沛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好了,”强忍着笑意,连宇乔将羞得满脸通红的苏沛推到浴室门前,顺手从衣柜里拿了一套衣服递给他,“不想惹我兽性大发就快把衣服换上,不然后果自负。”说完,连宇乔还故意在他的颈后重重地舔了一下。惹得苏沛打了个寒噤,抓起衣服,逃似地进了浴室。
“哈哈……”连宇乔倚在门上,笑得前仰后合。
解开了心结,才接触到最为真实的一面,不在有伪装,也不在是敷衍。连宇乔突然想感谢杜婉馨,如果不是她突然出来搅局,苏沛未必会这么快坦白自己的心思。其实,对于她,连宇乔始终是亏欠着的,只不过心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再做纠缠也无意义。到是她去找苏沛的时机,未免太巧合了,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要与商群争权的?
连宇乔一边皱眉思考,一边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下来。刚刚一直抱着苏沛,他的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浴室内,苏沛也在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好糗!居然想偏了,都怪连宇乔平时素行不良,害他也尽往那方面想。一边为自己的尴尬找借口,一边用冷水为滚烫的面颊降温,苏沛努力平复着胸中的悸动。虽然因为少了眼镜而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不过他知道自己笑着,而且怎么也收不住笑容。
这就是自己期待以久的幸福吗?
拿着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和脸,苏沛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往门外走去。刚刚只顾着表白,忘了还有许多正事好谈,时间不多了。
打开门,看到连宇乔熟悉的背影,苏沛刚要开口说话,就发现屋内多了几个人影。
“我说楼梯上的水渍是哪里来的呢。”商群的声音是十足的讥讽,“连保镖都能买通,你还真是神通广大呀,苏沛。”
闻言,苏沛一惊,身体晃了晃,左手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手掌中。
他看不清连宇乔的表情,却能接收到从他的手心中传来的坚定的讯息。


67
“这就是你们公司提供的服务?让外人可以在三更半夜堂而皇之地进入我家?!”质问是针对保镖的。
苏沛看不清说话的人,但还是认出了声音,那是连宇乔的父亲──连晋东。
商群跟连晋东,好家伙,越是不想见的人越是到得齐。
三个保镖面无表情地看着连晋东,为首的那位说:“这次是我们工作失误,您付的钱我们会全额退还,有关赔偿也一定照付。”
“你们以为赔两个钱就能了事吗?出去,统统给我出去!从明天开始,你们休想在本市立足!”连晋东跺着手中的手杖,身上的睡衣因为他的愤怒而大幅度地抖动着。
苏沛想帮保镖说话,却被连宇乔制止。
连宇乔不知道苏沛的律师与这群保镖有什么交情,也不知道这些保镖究竟是什么来头。不过,看他们自若的神态,应该并不害怕父亲的威胁。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保镖一边说,一边看着苏沛,“苏先生,一起走吧。”
苏沛愣了愣,扭头看向连宇乔。
连宇乔对他笑了笑,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保镖见此情景,也就自行退了出去。
连宇乔等人走了,说道:“爸,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苏沛再离开我半步。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因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苏沛只能依附着连宇乔,从他坚定的话语中吸取昂首挺胸的动力。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连宇乔会为了维护他们的关系而与父亲正面冲突。此时的连宇乔正在用实际的行动来表达他的感情,在苏沛眼里,这比任何的山盟海誓都要来得珍贵。
“你……”连晋东看着意志坚决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精明如他,当然知道与脾气刚烈的儿子正面交锋绝对占不到便宜,于是转而攻向苏沛。
“苏沛,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宇乔有病在身,一时头脑发热不奇怪,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一起疯吗?”
面对父亲过激的用词,连宇乔出乎意料的并未表示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沛,等待他的回答。
“你要知道,如果宇乔跟个男人在一起,他就不可能得到连家的一分一毫。你愿意跟着一个得了狂躁症又一无所有的人吗?”连晋东见两人都不说话,马上趁热打铁,“你好好想一想,宇乔与你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如果你真的和宇乔在一起,只怕外界的评价会变得更加不堪。到时候你要如何面对周围的人?你真的不介意那些鄙夷的目光……”
“董事长,”一直沉默的苏沛终于打断了连晋东,“您说的我都知道。我爱宇乔的时间,比他爱我还要长。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会回头,也不想回头。请您体谅。”
“体谅?!你要我怎么体谅?!自己的儿子被一个男人搞得神魂颠倒,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你让我怎么体谅?!我决不可能让连家、连氏就这么沦落成别人的笑柄!”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不过连氏走到今天靠的是实力,我不认为我与宇乔的私事会影响到连氏的发展。更何况,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能够接受同性恋,我相信,只要时间一长……”面对长辈的咆哮,苏沛只能婉转地表明自己的决心,这样的情景,是他一直不愿见到的。
“你也有父母,你跟着男人搞在一起,就不怕他们伤心难过吗?”见道理说不通,连晋东开始强迫自己动之以情。果然,苏沛在听到父母二字时,眼神一黯。
“外人接不接受我不知道,可是我做为父亲,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你的父母难道会笑着接受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男人?”连晋东放柔了声音,改威逼为利诱,“只要你现在离开宇乔,我可以给你一笔可观的现金,算做补偿。”
听到这里,连宇乔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宇乔!”苏沛皱着眉头,语带责怪。
“爸,这一招你还是收起来吧。苏沛从来就看不上我的钱,这几年我打算给他的钱物,全被他当成了粪土。”说起这一点,连宇乔到现在都觉得怄。当初他嫌苏沛的房子小,于是另买了一套公寓,结果他就是不肯搬,差点没把他气到吐血。
这番话听到连晋东的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就在他要再次发作之前,苏沛开口了: “董事长,我爸妈那边暂时还不知道我和宇乔的事情。我无法预计他们的反应,不过,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他们了解宇乔对我的重要性。我想,事情总是能协调好的。至于钱,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不需要。如果我收了您的钱,就等于侮辱了我自己的感情,这样的事打死我也不会做的。”
这一番不软不硬的话语,明明白白地告诉连晋东,苏沛的坚决与连宇乔别无二致。
“爸,你听到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儿子,就请你成全我和苏沛。如果你不能,那么要脱离父子关系我也不反对。”因为与父亲并不亲厚,所以连宇乔几乎是没有任何避讳。
“宇乔,不要这么说……”苏沛连忙阻止,却来是来不及了。
“好!”连晋东身体摇晃了两下,幸好有商群从旁扶住才没倒下,“好,我就如你所愿!明天我就登报与你脱离父子关系!”
“爸,您消消气。宇乔只是一时嘴快,并不是真的想断绝关系。”
“商群!”连宇乔指着商群的鼻子,对他表里不一的行径极度不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给我滚一边去!”
商群不甘示弱地回道:“连宇乔,他是你爸爸,你这样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要劈也是劈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连宇乔被激得跳起来,恨不得扑过去商群大卸八块。
“宇乔!”一旁的苏沛连忙抱住连宇乔的腰,不让他冲上去发飙。
“你们……”看着苏沛与连宇乔相拥相携的样子,连晋东愈发怒火中烧,“你们马上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
“滚就滚!”连宇乔抓着苏沛的手就往门边冲过去。
“宇乔,你慢点!有话好好说……”手掌被连宇乔抓得隐隐作痛,苏沛有些担心连宇乔的情绪。
“你、你给我站住!”连晋东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去,一时间乱了方寸,反射性地跟着他走。
“爸,小心。”扶着岳父的商群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是你说要我们滚的,我们现在就滚!”连宇乔嚷嚷着,不肯回头。
“宇乔……你冷静一点!”苏沛想拉住他,却使不上力气。
“你给我站住,畜生!为了个男人,居然连爸爸都可以不要,畜生!”连晋东跟在连宇乔与苏沛的后面,见抓不到走在最前面的连宇乔,只好扯住了苏沛的手臂。
苏沛一停,连宇乔也不得不停下来。
“放开他!我既然是畜生,跟你更加没有关系。放开!”急着从父亲手中把苏沛的手臂扯出来,连宇乔的表情再度变得狰狞。
刚刚才领教过连宇乔的狂躁症,苏沛瞬间警觉起来,生怕将连宇乔刺激得再度发作,只好劝说连晋东放弃,“董事长,有话我们改天再说,您冷静点。”
“我不需要冷静,你这个变态!”又气又急的连晋东也失了常态,抬手就煽了苏沛一个耳光。
苏沛被打得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口摔了下去,幸好被连宇乔及时拉住。
“你干什么!”被吓出一身冷汗的连宇乔反手将父亲用力一推,连晋东一个不稳就往后倒去。
后面的商群立刻扶住岳父,重重地推了连宇乔一把,怒道:“连宇乔,你居然连你爸爸也打!”
“打了又怎么样!”
“宇乔!不要乱说!”夹在中间的苏沛连忙解释,“误会,只是误会!”
“什么误会,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商群得理不饶人,连宇乔更是寸步不让。加上苏沛与连晋东,几人就这么推搡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关你什么事!”
“混蛋!”
“不要吵了!”
“畜生!”
“小心!”
“啊──”
谁也没有看清,连宇乔身子一斜,整个人就往楼梯口倒去。
“宇乔──”
苏沛来不及思考,人已经先一步行动。只见他抱住连宇乔,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滚了下去。


68
前後不到十秒针的时间,连晋东却像过了一个世纪。如果不是商群的搀扶,他说不定也跟著摔了下去。
“我去看看。”
商群让连晋东靠著墙壁站稳,三步并做两步往苏沛与连宇乔身边走去。可是,不等他靠近,手臂上传来的刺痛就让苏沛先行清醒过来。
苏沛勉强侧过头,只看见连宇乔的发顶。他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身边,头还枕著他的手臂。
“宇乔……呃……”苏沛刚想动,结果痛得全身抽搐起来。
“别动!”商群单膝跪在地上,“我去叫医生,先别动。”
自从连宇乔被连晋东关起来,连家的私人医生住进了连家,以便随时照看连宇乔。
“宇乔他……”
苏沛依言静止不动,心里仍在惦记著连宇乔。
商群小心地将连宇乔从苏沛的手臂上移开,说:“他应该没事,别担心。”
刚刚他们滚下来的时候苏沛一直牢牢护住连宇乔的头部,所有连宇乔应该不会有什麽大障。倒是苏沛,他的左臂明显是骨折了。
就这麽并排仰躺在地上,苏沛挣扎著,用没受伤的右手抚过连宇乔的脸颊,心里像有千万只钢针扎过一般疼痛。
千万不要有事,宇乔!
心里祈祷著,眼角的余光同时瞥到正在靠近的连晋东,苏沛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连晋东看了一眼苏沛,没有出声,先前的敌意似乎消减了不少。亲眼目睹了苏沛不顾安危保护连宇乔的行为,连晋东多少明白了苏沛对自己儿子的感情并非虚假。
“他不会有事的。”
连晋东的沈默让苏沛有些担心。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不久之前的丧女之痛还未平复,儿子又连番受伤。这让苏沛忍不住想安慰他。
“你还是顾著你自己吧!”连晋东的语气仍然不客气,可是当他看到苏沛受伤的手臂,表情却再也狠不起来。
这时,商群已经叫醒了医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当救护车呼啸著驶进连家时,守在门外的秦晓顺与高沐吓了一大跳。
秦晓顺不顾一切地跟了进去,正看见苏沛被抬上担架。
“沛沛!”
“晓顺!”
苏沛压根儿就忘了秦晓顺还守在门外。不过他现在实在没有余力解释自己的遭遇,只好要求秦晓顺跟他一起去医院,再抽时间向他说明一切。
到医院後,苏沛被诊断出左手手臂骨折,不得不打上了石膏。而连宇乔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晕厥可能是因为身体比较虚弱,再加上受了惊吓的原因。

“事情就是这样,全部都是意外,连家人并没有对我怎麽样。”详细说明了自己的遭遇之後,苏沛极力想消除秦晓顺对连家的不满。
“鬼才相信是意外!保镖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进去了,都是高沐拉著我。”秦晓顺转头看著高沐,一脸不悦,“看吧,如果我们当时进去了,沛沛一定不会受伤!”
高沐不语。
“好了,你如果进去了,说不定场面会更混乱。”苏沛笑著拍了拍秦晓顺的手背,“不管怎麽说,谢谢你们!”
“谢什麽谢,又说见外的话。”秦晓顺不爽地将眼睛一横。
苏沛的笑容更深了,“那不谢你,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麽?”
“我想去看看宇乔。”
入院之後连宇乔被连晋东安排到另外的地方,苏沛虽然已经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可还是放心不下。
“你……”
秦晓顺脸一黑就想拒绝,在他眼里连宇乔就是个害苏沛一再受伤的家夥,根本无任何可取之处,偏偏苏沛还那麽记挂他。可转念想想,苏沛对连宇乔的感情如此深重,秦晓顺又不忍心拒绝。
“我去打听一下,你先好好待在这儿。”
“嗯。”苏沛用力点点头,一脸感激。


69
连宇乔并不难找,不过连晋东一直守在他的身边,所以苏沛不方便去见他,以免掀起新的风浪。
小心地隐藏住自己的失望,苏沛笑著让秦晓顺不要担心。
那麽多的挫折都坚持下来了,现在的他已是无所畏惧。连宇乔爱他,这让他信心百倍。
“睡吧,我在这边陪你。”秦晓顺扶著苏沛躺在病床上。
“你不用在这儿陪我,回去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问题。”
“可是……”秦晓顺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担心,就见一人推门而入。
看到商群,苏沛吃惊地抬起上半身,结果扯到了伤口,一阵钻心似的疼痛。
“小心!”
秦晓顺眼明手快地制止了苏沛的胡乱动作。
“苏沛要休息了,你有什麽事请明天再来。”
转身面对商群,他毫不犹豫地下了逐客令。其实他并不清楚商群的身分,不过之前是在连家见的他,所以自动把他划进了“讨厌的连家人”那一群去了,理所当然没什麽好脸色对他。
商群对秦晓顺的无理也不在意,只是一直看著苏沛。
“晓顺……你和高沐先回去吧。”苏沛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单独面对商群。
秦晓顺刚想反对,却被高沐不由分说地拉出了病房。
“这是他们的事,让苏沛自己处理吧。”
“怎麽可以放他跟连家人单独在一起?!那太危险了!”
“就算危险,也是他自己选的。”
“……”
秦晓顺想反驳,却找不到好的理由。关於苏沛的感情问题,的确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病床内,苏沛逆光打量著商群,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平静。
“连宇乔不是我推下去的。”
商群一边说一边体贴地将病床摇起,让苏沛可以靠著坐直。
“为什麽解释?”
苏沛漫不经心地问著,仿佛商群说的不过是天气之类的家常话。他能够如此平静,是因为他知道,连宇乔会摔下楼梯纯粹是因为他自己没站稳而已。
“不知道,”商群坐到了病床旁的椅子上,有些疲惫,“有那麽一瞬,我真的想把他推下去。”
“你就那麽恨他?”
苏沛有些意外,他从没想过商群会如此轻易地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没人比我更恨他。”商群咬了咬牙,随後自嘲地笑了。
这下,苏沛彻底被他搞糊涂了。此时的商群像是一个正在找神父忏悔却并不虔诚的信徒。他似乎需要有人倾听他的苦恼或罪过,却不会想理会旁人的劝诫。
不管怎麽样,苏沛知道自己不会拒绝他,相反,他倒很想听听商群究竟想说什麽。
“连宇乔谋杀了我的孩子。”
苏沛疑惑地看著他。
商群看著苏沛,视线却完全没有焦点,飘乎的神情,仿佛进入了某种虚幻的状态,说出来的话也变得没有条理起来。
“芙蓉的身体很不好,六年前一场的大病,差点就让她撒手人寰。从那以後我几乎不敢碰她,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她碰得粉碎。”
低沈的声音,绵绵的伤感。苏沛摒著呼吸,静静地听著商群的叙述。
“那时我们结婚不过两年的时间,我刚好二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真的很难熬。唉──”商群长长地叹了口气,“和小薇的交往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是个活泼的女人,年轻、漂亮,最重要的是健康。於是,我为她租了一套公寓,开始金屋藏娇的生活……”
听到这里,苏沛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我以为,你对芙蓉姐是有感情的。”
商群双肩一震,随即笑道:“你这麽认为吗?连宇乔没告诉你,我是个为了钱财,欺骗他姐姐的爱情骗子吗?”
“我有眼睛,我会看。”听出了商群话里的苦涩与无奈,苏沛摇了摇头,说:“我相信,你为芙蓉姐掉的眼泪是真的。”
连芙蓉生前因突发性心脏病昏迷期间,商群曾经为了她的手术问题在苏沛面前泪流满面。苏沛一直相信,商群是真心对待连芙蓉,并不是连宇乔说的那样是个为了财富而讨好连芙蓉的小人。
听到苏沛的话,一种复杂的表情在商群的脸上转瞬即逝。
“你错了,我就是个爱情骗子。我不但骗了芙蓉,而且骗了我自己。”商群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芙蓉很敏感,我跟小薇的事她一定是察觉到了,可是她什麽也没说。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吧,总之,面对她的沈默,我变得更加有恃无恐。之後,小薇怀孕了,我开始幻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宇乔他……”说到孩子,苏沛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连宇乔从我认识芙蓉的第一天起就对我有敌意,那个有恋姐情结的家夥,早就守在一旁等著抓我的把柄。这麽好的机会,他怎麽会错过。”
苏沛轻轻吁了一口气,等待商群的下文。
“我对付Anna的那一招,就是从连宇乔那儿学来的。”商群弯起嘴角,笑得有些狰狞。
苏沛闭上眼睛,有些眩晕。一直觉得连宇乔对待商群的态度有些偏激,可现在看来,两个人根本就是一个群类,眦齿必报。


70
“失去了孩子的小薇伤心欲绝,竟然背着我跑去找芙蓉算账,结果害得芙蓉心脏病发,在医院足足住了一个月。”说起妻子,商群的语气中透出几分悲凉,“这件事,芙蓉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连我都是在她出院后才无意中从小薇那里得知的。”
“芙蓉姐真的很爱你。”不然也不会在临终前还叮嘱他放过商群了。
“我又何尝不爱她?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属于我的。那种不需要任何接触就可以确定的感情,比一见钟情更加猛烈。所以,我发誓一定要娶到她。”
苏沛想问:那你为什么要害死她?咬咬牙,他忍住了。
“呵呵,可是除了芙蓉,没人信我。时间长了,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了。小薇的事情发生之后,更加证明了我不过是个爱情骗子。什么情有独钟,什么天长地久,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
“是吗?”商群嗤之以鼻,“如果相爱是两个人的事,那是什么阻挠了你和连宇乔?”
苏沛无言以对。
“我和芙蓉的爱情,从开始的第一天就陷在连宇乔的阴影里。那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直到芙蓉去世之后我都无法摆脱。他打着亲情的旗号,强硬地介入我们的生活,处处抵毁我,就像一个、像一个……”商群搜遍了脑中所有的词汇,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来表达他的感觉。对连宇乔的憎恨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喉中的扁桃体、肚子里的盲肠,总是在疼痛的时候才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宇乔只是关心自己的姐姐而已!因为你们的感情来得太突然,又有那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所以他才会觉得难以接受。”苏沛想为连宇乔辩解。
连家家世显赫,而连芙蓉又比商群大七岁,再加上他(她)们的闪电结婚,商群为此与家中断绝了关系等等。普通人怎么可能不诸多猜测?连宇乔的怀疑态度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们呢?两个男人,不是比我和芙蓉更加惊世骇俗吗?他为什么就能接受?”
商群连番的质问,让苏沛如骨梗喉。
“真正相爱的时候,外在的因素根本就是狗屁一堆。连宇乔可以爱上你,却不肯相信我爱上了芙蓉,这是什么逻辑?”
得不到苏沛的回答,商群不屑地哼了一声,“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不痛不痒吗?”
“你错了。我们也在挣扎,你不是从头看到尾吗?被认同需要过程。”
“过程……呵呵,连宇乔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的父亲,他要跟你在一起,其它什么都不重要。可我呢?芙蓉死了,我永远也等不到摆脱连宇乔的那一天。我在病床前求她醒过来,求她再看我一眼。结果呢?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们可以手牵手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我却永远失去了芙蓉!”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看到苏沛眼中的歉然,商群慢慢平复了激动的情绪,“这是天意,连宇乔注定要成为我的敌人。而你……注定要跟着他受苦。”
意味不明的话语让苏沛心头一凛。
“芙蓉姐的遗言,还有一句。”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时候,不过,苏沛还是想试试商群的反应。
“什么?她不是只说了要你照顾宇乔吗?”商群睁大眼睛,很明显被吓了一跳。
“还有一句是关于你的。因为宇乔在场,所以我没有说出来。”苏沛冷静地看着商群,希望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可是,除了最初的一点慌乱,苏沛就再也看不出他的情绪。也正是这样,才让苏沛更加确定他的不妥。
一个声称深爱着妻子的人,怎么会对亡妻的遗言无动于衷?
突如其来的安静笼罩在两人四周。
手臂再次隐隐作痛,苏沛调整了姿势之后说道:“希望你和宇乔被绑架的事情没有关系,我不想看到芙蓉姐的丈夫因为谋害她的亲弟弟而被捕。”
“你在说什么?”商群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没什么。我只是记起药箱是放在房间,而不是客厅。”
“……”
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久不见阳光的东西暴露了出来。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商群问。
“我相信你不会伤害芙蓉姐,却不能肯定你不会对宇乔不利。”苏沛答。
“你怀疑我?”
“我在维护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芙蓉姐要放过你。”
安静再次降临,慢慢转为寂静。
商群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沛,仿佛要看穿他的所有,最后只听说他冰冷地说:“你太天真了。”


71
天真……
是吗?
苏沛疲累地闭上双眼,懒得去看商群离去的背影。
也许是天真吧!他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他只是想弥补连宇乔犯下的错误。跟在连宇乔身边四年,看尽了他的恶行恶状,苏沛对商群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他们都是连宇乔任性妄为下的牺牲品。
不同的是,连宇乔的无情点燃了商群的憎恨,烧着的却是苏沛的爱恋。
也许,他骨子里有嗜虐倾向吧!
苏沛莞尔,随即又感到异常沉重。
虽然没有听到商群亲口承认,不过他对连宇乔不怀好意已是无庸置疑的了。Anna的事情是他安排的,那杜婉馨上次的出现是不是也与他有关?韩闯说赵玫与商群也有联系……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每一件都在针对连宇乔。
商群,你真的处心积虑要害他吗?
不,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挣扎着站起来,苏沛穿着单薄的病服走了出去。
时间已是后半夜,医院的走廊森森冷冷。
苏沛扶着墙壁,慢慢走到连宇乔所在的407病房。
从门上的观察窗看进去,一位看护正在调整连宇乔手臂上的输液导管。
强压住推门而入的念头,苏沛伸长脖子往里瞧着,希望能看见连宇乔的脸。
看护退开了,苏沛注意到连宇乔身上捆绑着几条粗粗的皮带。
一时间,愤怒和心痛同时冲进了苏沛的体内,焚烧了他的理智。来不及思考人已经冲了进去,劈头盖脸地对看护吼道:“为什么绑着他!”
看护被这个病人打扮的陌生人吓了一跳,差点尖叫起来。
苏沛没有心思去管她,自顾自地伸手扯开缚住连宇乔的皮带。
“不能解开!你到底是谁呀?!”惊魂未定的看护连忙上前阻止,同时嚷嚷道:“他的精神不正常,不能放开他,会伤到人的!”
“你才精神不正常!”
“你这个人……”
“滚!”
向来温和的苏沛第一次展露出暴虐的一面,全身的细胞都因为愤怒而叫嚣着,生疼生疼。
看护看着足足高她一头的苏沛,心里更加害怕了,除了干瞪眼之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单手解开那些扣得死死的粗皮带有些困难,苏沛心里着急,一不小心手指就被皮带上的金属扣划了两个口子。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把那该死的东西马上解开。
谁也不能这么对待他的宇乔,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他不是犯人,更不是神经病,他是连宇乔,他是苏沛一心爱着、一心想要守护的连宇乔!他那么骄傲,那么自负,怎么能受到这样的对待!
不要!
“苏……沛……”
直到连宇乔的大手碰上他的脸颊,苏沛才中一团混乱中清醒过来。
“宇乔!”
连宇乔轻轻擦去苏沛眼角的湿润,用嘶哑的嗓子说道:“我想去找你,可是他们不让我去。”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握住连宇乔的大手,苏沛温柔地微笑。
目光从苏沛的脸上移到打着石膏的左臂,连宇乔张了张嘴,迟疑了半天才说:“这个……很重吧!”
“呵呵,还好。”知道连宇乔不擅长表达歉意,苏沛体贴地配合他。
“吻我。”
“呃?”
不顾苏沛满脸的惊讶,连宇乔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拉了下去。
感受到彼此唇上的温度,苏沛放松了下来。轻轻顶开连宇乔牙关,以舌尖纠缠舌尖。苏沛用自己所熟悉的方式安慰着他。
从绑架到连芙蓉去世,太多的灰暗事件让连宇乔强硬的精神防护出现了裂缝。苏沛知道,他必须修复它们,而且只有他有能力修复它们。
看着连宇乔因为疲惫而不停眨动的眼睑,苏沛柔声说道:“睡吧,我会守着你。”
“一步也不准离开。”
“一步也不离开,我保证。”
得到苏沛的保证,连宇乔终于安心睡了过去,右手仍然不忘拉住苏沛的衣摆。
苏沛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眼中都是怜爱。
回头再看站在一旁的看护,她已经被眼前俗世难容的景象彻底吓傻了。
苏沛只好硬着头皮说:“你可以走了,明天我会跟连先生解释,薪水会照算给你。”
“可是……”看护终于反应了过来。
“没什么好可是的。刚刚吓着你了,我很抱歉。你也看见了,现在他需要我,所以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的意思是,你身上还有伤,就这么站着怎么行?”看护将自己的表情调回正常,口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
“把两张床并在一起吧,这样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来,我帮你。”不等苏沛回答,看护自行将原来准备给她的临时床位推到连宇乔的病床边。
见苏沛没有动作,她催促道:“你快坐上来,我来把它们推到一起。”
苏沛迟疑了一下,然后听话地坐了上去。
看护将两张床推到一起,又为苏沛拿了床被子,一边替他盖上一边说:“天气转凉了,小心冻着。护士那边我会打招呼,不让她们随便进来。放心吧!”
“为什么帮我们?”苏沛问。
看护愣了愣,说道:“我……不知道。”
回忆起连宇乔刚清醒时的状况,看护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当时,五六个医生护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陷入疯狂的他制住,而现在这个男人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他安稳的入睡。也许,是因为这个吧!两人间互动的情感,让看护直觉地想帮助他们。
两个男人谈恋爱算什么,这年头什么事没有!
“谢谢。”除了这句话,苏沛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护拔下连宇乔手上的点滴瓶,低声回了句不客气,然后走出了病房。
握住连宇乔的左手,苏沛侧头看着他的睡脸,终于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72
许久不曾睡得如此安稳了,感受着身旁久违的舒适温度,连宇乔一夜无梦。
次日,当连晋东走进病房时,只看见二人相拥而眠的画面。确切地说,是看见连宇乔手脚并用地缠在苏沛身上。
虽然一开始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可连宇乔并不想睁开眼睛。只见他懒洋洋地将脸贴在苏沛的耳边,静静地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以及颊边细软的发丝。
人常说头发软的人性格温柔,看来颇有些道理。
“咳!”跟在连晋东后面的商群假装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连宇乔终于抬了抬眼皮,不甚在意。
“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连晋东洪亮的嗓音威慑力十足,可惜对连宇乔毫无作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射性地将苏沛抱得更紧,防备地看着连晋东与商群。
这时,睡梦中的苏沛陡然惊醒,不经意连晋东的双眸,猛地打了个寒战。他连忙挣扎着坐起,想从床上下来,却无法摆脱连宇乔的双臂。
“宇乔……”
苏沛抬手推了推连宇乔,可后者完全没有反应。
商群从连宇乔的眼中看到了敌意,却不似以往的霸气,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防卫。
“连宇乔!你给我下来!”
被儿子用防狼似的眼神盯着,连晋东的怒气一下就到达了顶点。
“宇乔,你先放开我。”苏沛急了,却还是耐子性子好言劝说。
“我不!”
出人意料的,连宇乔居然抄起身边的枕头往连晋东与商群掷去。商群抢先一步挡在岳父的跟前,结果被枕头砸了个正着。
“宇乔!你这是干什么?”苏沛大吃一惊。
“就是他们,”连宇乔伸手指着连晋东与商群,气鼓鼓地说道:“就是他们不准我去找你!”
“你……你……”
连晋东看着儿子如同幼儿一般的表现,一时语塞。
一旁的商群愣了愣,语带迟疑地问道:“宇乔,我们是谁?”
“我管你们是谁!滚出去,不准打扰我和苏沛!”连宇乔四下瞟了一眼,抓起床头的水杯打算继续往商群和连晋东头上扔去。
“宇乔,住手!”苏沛慌张地伸手拦住他,将杯子抢了过来。
“他是你爸爸!”
“我不认识他!”
“宇乔……”苏沛终于注意到连宇乔不对劲的地方,他不是在说气话,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沛指了指商群与连晋东,问:“你不认识他们?”
连宇乔摇头,紧接着又把苏沛抱了个满怀。
倚在连宇乔的怀中,苏沛看着连晋东与商群,呆滞。
“快,快去叫医生!”连晋东吼。
不一会儿,商群叫来了医生,身后还跟着秦晓顺与韩闯。
连宇乔在紧紧抱着苏沛的情况接受了检查。医生得出结论,由于大脑的某种应激反应,让连宇乔出现了选择性记忆的症状。也就是说,他只记得自己想要记住的部分,而自己不想记住的部分全部忘记,其中包括自己的父亲和商群。
医生与商群、连晋东站在病房外的走道上,讨论连宇乔的病情。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对于儿子的选择性失忆连晋东有些难以接受。
“也许是因为他之前患上的狂躁症,也许是因为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这很难说……至于恢复,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刺激他,先帮他把身体调理过来,其它慢慢再说。”医生一边说一边不自在地把视线从病房内抱在一起的苏沛与连宇乔的身上挪开。
两个成年男人,那样亲密的姿势实在太过怪异。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好?”商群问。
医生回答道:“我建议他接受心理治疗,这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治疗效果取决于病人配合的程度,当然也不排除突然复原的可能。”
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比一无所知更让人心烦气躁。
病房内。
“沛沛,你还好吧?”秦晓顺根本不关心连宇乔,他只担心苏沛。
“我没事。”苏沛摇了摇头,转头担忧地看着连宇乔。
“他是谁?”连宇乔忙不迭地介入他们之中。
苏沛怔了怔,连忙说:“他是秦晓顺,我的朋友。那位是韩闯,我的辩护律师。”
“他叫你沛沛,你们很熟吗?”
连宇乔毫不避讳的责问,矛头直指秦晓顺。
“我十年前就这么叫了,你有意见?”秦晓顺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连宇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死瞪着苏沛,仿佛在等待他反驳。
见状,苏沛飞快地解释道:“我和晓顺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跟着我妈这么叫我,只是习惯而已。”
“真的?”
“真的。”苏沛揉了揉连宇乔的头发,笑。
连晋东看到这一幕,脸色有些发青。
“即然是做心理治疗,那我现在把他接回家没问题吧?”连晋东问医生。
“这个,”医生看了看病房内,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有些为难地说:“回家是没有问题,不过像昨晚那种情况必须避免。”
医生说的是连宇乔昨晚清醒后想去见苏沛,却被连晋东阻止,结果狂性大发,医生被迫将他绑起来的事。
“病人对那位先生相当依赖,如果你们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减轻他的精神压力,对他的病情一定会有帮助。相反,如果刺激过头的话,情况可能会更糟。”话音一落,恪尽职守的医生被连晋东盯出一身冷汗。
“爸,医生说得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宇乔恢复健康,其它的可以以后再说。”商群体贴地搀扶着连晋东,言词委婉。
想了半天,连晋东僵硬地点了点头。


73
得知连宇乔的病情之後,苏沛出乎意料地拒绝了连晋东让他一起回连家休养的提议。
“我想那边的环境不适合宇乔养病。”
这话还算婉转,如果换作秦晓顺八成会直接说都是因为连晋东才害得连宇乔得了狂躁症。这句潜台词,连晋东自然明白。
“那你想怎麽样?”看著死拽著苏沛不放的儿子,他的面色更加阴沈。
苏沛挺了挺背脊,硬著头皮说道:“我想接宇乔回我家。”
“回你家?!我认为我会把儿子交给一个有可能绑架他的嫌犯吗?!”连晋东陡然拔高了声音,表情就像碰上了一个白日做梦的疯子。
苏沛想辩白,却又无从说起。有时候,解释和掩饰是同义词。
商群见状,连忙站出来劝说:“你有官司在身,现在记者都盯著你家。这个时候要是让他们看见你和宇乔在一起,不知道又会出来多少负面新闻。这样,不太妥吧?还是让宇乔回家比较好,家里的佣人多,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
“那些记者有什麽好怕的?只要连先生出面,摆平他们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吧?”一直没有出声的韩闯突然站了出来,连晋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昨晚苏沛与连宇乔同时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闹出那麽大的动静,可到现在一个记者都没出现,可见连晋东还是有些办法的。
韩闯也不点明,只是将话锋一转,说出了让大家震惊的事情:“至於绑架案那边,更加不需要担心。我过来之前得到的通知,真正的主谋已经投案自首了。”
“自首了?”
“是谁?!”
连晋东与苏沛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赵玫。”
韩闯扫了一眼众人,最後将目光定格在连宇乔的身上,嘴角弯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听到这个答案,连晋东有些意外,商群则是面无表情。
“是她?”苏沛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黯然。对於那个女人,苏沛一直有些怜悯,现如今想憎恨都觉得无力。
看到苏沛沮丧,连宇乔变得烦躁起来,连连嚷嚷道:“你们在说些什麽?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有,我们带了粥过来。”
“我不喝粥!”
“那你想吃什麽?”
……
被连宇乔这麽一搅和,大家又开始为了吃的忙碌起来,赵玫的事被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最後,在苏沛的坚持下,连宇乔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连晋东带过来的清粥喝了个精光。
“连先生,看现在的情况,您还反对连宇乔去苏沛那边吗?”韩闯不失时机地游说连晋东,“如果您还不放心,大可以把家里的佣人派去照顾,还不是一样?”
不远处,苏沛正拖著受伤的手臂,小心地为连宇乔擦拭嘴角的水渍。
连晋东张了张嘴,最後什麽也没说,调头离去。
做为父亲,他无法接受苏沛的存在;做为父亲,他不愿看儿子受苦;做为父亲,他不得不在矛盾中衡量哪一个决定对儿子更有利;做为父亲,他只能选择将儿子交给苏沛。
也许,早在苏沛抱著连宇乔一起摔下楼梯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了面对今天这个局面的准备。
看到岳父头也不回的走掉,商群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也只好将苏沛拉到病房外做些交待。
房内,韩闯悄无声息地走到连宇乔的身边,俯耳说道:“你只是失忆,不用装得像个弱智。”


74
虎虎生风的一拳重重地打在韩闯的下巴上,他来不及躲避,一时间眼冒金星。
“你干什么?”站在门口盯着苏沛的秦晓顺闻声回过头来,韩闯已经被连宇乔打倒在地。
“抱歉,狂躁症患者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连宇乔高高在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半点歉意。
秦晓顺哑然,随即伸手去扶韩闯。可韩闯推开了他的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呵呵笑了两声,揉着发疼的下巴说道:“是我疏忽了。”
“你在搞什么?!”秦晓顺怕刺激到连宇乔,只好咬着牙在韩闯耳边嘀咕。
这时,苏沛正好推门进来。看着三个人面对面站着,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事,可以走了吗?我送你们回家。”韩闯若无其事地把问题岔开。
“嗯。”
苏沛点点头,走到连宇乔的身边,问:“住我那边,没问题吧?”
连宇乔笑了笑,牵住他的手说:“我当然要和你住。”
“那就快去换衣服。”

其实,按苏沛的伤势,医生并不赞成他现在出院。除了左臂骨折、皮肤擦伤之外,他还有些低烧。昨夜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没有得肺炎已经不错了。可是,他还是急着想出院,不为别的,就是想单独跟连宇乔相处。
虽然近在咫尺,可没有独立的空间,也是一种煎熬。
坐在韩闯的车上,苏沛忍不住问起赵玫的事。
“她怎么突然跑过去自首了?”
“不知道。”韩闯答。
坐在副座上的秦晓顺笑道:“不会是因为陷害苏沛而感到良心不安吧?”
苏沛没有笑,他想起了昨晚与商群的对话。前脚向他透露自己的怀疑,后脚就重回无辜,时间未免太巧合了。
“就算她不去自首,警察迟早也会找上她。苏沛与连宇乔的照片是她寄给报社的,外加她又是连宇乔的前任情人,犯罪动机成立。”韩闯调了调后视镜,看了看正在发呆的苏沛和面无表情的连宇乔。
察觉到韩闯的动作,连宇乔挑眉,与他在镜中对视。
“照片真是她寄的?”苏沛总算回过神来。
韩闯玩味地笑了笑,把目光调开,说:“百分之百确定。”
苏沛再次沉默。
连宇乔侧了侧身,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很快到了苏沛的家楼下,秦晓顺与韩闯没有把苏沛他们送上楼,因为苏沛拒绝了。
“房子有点小,你将就着住。”
“少来,又不是没住过。”
“你记得?”苏沛看着连宇乔,有点茫然。
“你的事我都记得……”最后一个字连宇乔用舌头直接送进了苏沛的嘴里。
他的动作很温柔,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被书本丢中的额头,被掐得青紫的脖子,被压到骨折的手臂。苏沛身上所有的伤都与他有关,连宇乔隐忍着,没让心痛溢出喉管。
“对、对了,昨晚连累了那些保镖,我、我还没跟韩闯道歉……”潜进衣服里的大手让苏沛有些结巴。
“不许提他。”连宇乔再次显现凶恶的本质。
顺从的倚在连宇乔的怀中,苏沛仰着头接受他的亲吻。只要是连宇乔想要的,他什么都愿意给。
被抱起来的时候,苏沛有些头晕,大概是发烧的关系吧,视线开始模糊。
“喂!”
脸蛋被狠狠掐了一把,苏沛痛得抬了抬眼皮。
“把药吃了再睡。”
苏沛反射性地张嘴,吞下塞进嘴里的药片。清水紧接着灌进嘴里,不急不徐,温度正好。
“睡吧,我守着你。”
是宇乔……
苏沛迷糊地想着,瞟到连宇乔的背影。他正坐在计算机前,打游戏吗?
睡梦里,朦胧听到一个女声,应该是连家的阿姨吧?忘了告诉她,吸尘器坏了,地板可能要用手擦。太辛苦了,还是去买个新的吸尘器再弄地板吧……
有好多话想跟宇乔说,可是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没关系的,以后时间还长……
苏沛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连宇乔躺在他的身边,床头的小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也许是察觉到了苏沛的目光,连宇乔不一会儿就睁开了眼睛,问:“醒了?”
“嗯。”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苏沛刚想说他只想喝水,一碗热腾腾的清粥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所以我一直把它放在电饭煲里保温。”连宇乔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送到苏沛的嘴边。
苏沛愣了愣,旋即张嘴吃了进去。
暖暖的温度,让他想哭。


75
连宇乔看见苏沛低下头,有些紧张地问道:“不好吃吗?”
苏沛连忙摇头,想想不对,又换成点头。
“不……咳……好吃……咳、咳、咳……”因为心急,米粥一下子呛到了气管里,苏沛忍不住咳嗽起来,一不小心就碰翻了连宇乔手中的碗,碗里的粥水全倒在了被子上。
连宇乔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抱住苏沛因咳嗽而剧烈震动的身体,小心地护住他手臂上的伤处。
“不好吃我就去换一种,别急!”
一听连宇乔的话,苏沛更急了,“不是……咳……”
“好啦,好啦,别说话。”连宇乔轻轻抚着苏沛的胸口,帮他顺气。
苏沛靠在连宇乔的怀中,咳得通红的脸颊慢慢恢复了常色。
“好些了吗?”
“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苏沛感觉全身虚脱,“被子脏了。”
“没关系。你能起来吗?我把被子换一下。”
“好。”
在连宇乔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苏沛移至床边的沙发上。
看着不谐家事的连宇乔笨手笨脚地换着被套、收拾碗筷、挥动抹布,苏沛的嘴角溢出一丝极浅的微笑。
“来,换件衣服。”连宇乔收拾停当之后,拿了件衣服想帮苏沛换上。
“哦。”
在连宇乔的帮助下,苏沛脱去身上沾着米粥的睡衣。削瘦的身体呈现出来,原本还算结实的肌肉在连日的压力之下早已消于无形,只剩下单薄的骨架支撑着皮肤。手指滑过那分明的肋骨,连宇乔皱起了眉头。
“我自己来好了。”
避开连宇乔的手,苏沛匆匆扣上了衣扣。他不想让连宇乔为他担心。只是瘦了些,又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连宇乔所承受,这些算不上什么。
房内突然安静下来,苏沛抬眼,对上连宇乔深隧的眸子。
“怎……么了?”苏沛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毫无预警的亲吻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脸上、唇上,让他不得不靠着椅背被动地承接。
唇上的温度有焦躁、疑虑、不安以及温柔与怜惜,它们混合着却又个个鲜明,苏沛能清楚地感觉到其中细微的分别,却不知连宇乔为何突然如此混乱。
“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你养胖点。”
憋了半天,连宇乔终于说出这句话,表情郑重得像立誓一般。
苏沛有些哭笑不得。
“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知道了,我一定乖乖等着你养。”苏沛把被子拉到头顶,以防自己笑出声来。
连宇乔拉下被子,捏着苏沛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我会好好爱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
苏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
下巴上的力道突然加重,苏沛吃痛,向后缩了缩。
“疼吗?”连宇乔一下子慌了,连忙放开手。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压到你的伤口了吗?”连宇乔紧张的把被子掀开,察看苏沛手臂上的石膏。
“没有,只是你又把被子弄脏了。”苏沛平静地指了指连宇乔的衣摆。
连宇乔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也沾了粥水,而且已经蹭到了刚换过的被套上。
“该死!”连宇乔低咒了一声,跑出了房间,去拿毛巾擦拭。
苏沛笑着,眼睛有些模糊。
够了,能听到连宇乔如此承诺就够了。他要的不多,也承受不起太多的甜言蜜语,那会让他有种随时会失去的恐惧。这样刚好,在不经意的时候,让他知道连宇乔的心意,这样就够了。


76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沛与连宇乔足不出户,除了每天定时上门的医生与佣人之外,两人再没见过其它人。
期间,苏沛接到过秦晓顺的一个电话,说是想上门看望,不过鉴于连宇乔不悦的表情,苏沛只好婉言拒绝。至于连家那边的人,连宇乔更是直接让佣人转告,一个也不想见。也许是考虑到连宇乔的精神状况,也许是连晋东余怒未消,总之,连晋东与商群一直都没有出现。
没有外人的打扰,苏沛与连宇乔也渡过了相识以来最为平静温馨的一段日子。
白天,两个人总是坐在一起聊天,大部分时候都是苏沛在说,从他懂事开始一直说到长大成人,每一件事连宇乔都听得津津有味,而且总是缠着苏沛一讲再讲。不聊天的时候,两人就窝在大沙发上看电视或影碟,从前那些连宇乔根本瞧不上的烂节目现在他也能从头看到尾。
晚上,有伤在身的苏沛一般都睡得很早,而连宇乔因为受失眠困扰,所以常常会打游戏或上网到半夜才爬上床。
随着时间的推移,连宇乔失眠症状也开始慢慢好转,以前是整夜不能入睡而现在至少能睡上四、五个小时。除了偶尔会有点暴躁之外,他的精神状态还算良好,情绪失控从而引发暴力的事情也没再出现。负责治疗的心理医生对他的恢复情况很满意。
一切都很好,苏沛也渐渐放宽心,开始适应这种与连宇乔朝夕相对的日子。
一切都很好,如果他手臂上的伤能快点痊愈就更好了。
因为打着石膏,苏沛的行动有些不便。而贴身照顾他的连宇乔最近越来越投入,尤其热衷于帮他洗澡这件事。
“宇乔,我自己来好了……”
“不行,你一只手要怎么洗?弄湿了伤口就麻烦了。”
苏沛第101次想将连宇乔推到浴室外面,结果仍以失败告终。
拘谨地站着,任连宇乔将自己剥个精光。无论之前如何亲密,这样子苏沛总有些适应不良。一丝不挂地面对连宇乔也不是太难,难就难在如何控制自己的生理变化。
被人擦背擦到勃起,怎么看都是件丢脸的事吧?
如果连宇乔故意刺激他也就算了,偏偏他总是体贴地避开那些敏感的地方,禁区更是让苏沛自己动手,以免尴尬。可是,苏沛照样压不住身体的欲望……
“不、不行了……走开……啊!”
来不及远离,白浊的体液喷上了连宇乔的嘴角、脸颊,将棱角分明的俊脸装点得无比情色。
“对、对不起!”苏沛慌慌张张地找东西擦拭,可是手边连半块毛巾都没有。
“没关系。”连宇乔捉住苏沛乱动的右手,由单膝跪地改为直立,“是我要这么做的,就算你射在我嘴里,我也不会介意。”
“呃……”这样羞耻的话让苏沛不知如何响应是好。
“看我的服务这么周到,来点奖励吧!”
带着腥膻味道的亲吻煽情之余更像是一种安抚。
每次都是如此,只要苏沛有了反应,连宇乔就会帮他解决。第一次看他含住自己,苏沛脑中的惊吓绝对多过快感,不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而且还十分……期待。不过,完事之后连宇乔从来也不做过多的要求,顶多是一个吻,大概是怕碰到苏沛的伤口吧,毕竟连宇乔在房事上从来都是属于“狂野派”,要规规矩矩的做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洗完了再出来。”
将苏沛身上的水渍擦干,连宇乔为他穿上宽大的裕袍,然后将人送至浴室门外。
“宇乔……”
“嗯?”连宇乔正在用毛巾擦去苏沛留在他脸上的东西。
苏沛咽了口唾沫,低头说道:“我也可以的。”


77
“可以什么?”连宇乔放下毛巾,不明所以地看着苏沛。
苏沛避开他的目光,神情变得局促。
连宇乔上前,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刘海,柔声问道:“怎么了?”
垂下目光,连宇乔能看见苏沛秀气的鼻梁,以及伸到他裤腰之上的手指。
丝质的睡裤裤腰处是松紧的,轻易就被褪到了非正常的位置。异常鼓胀的部位在贴身的内裤之下,形状一览无余。
直到看着苏沛蹲下身子,细长精致的双眼平视自己的身体中心,连宇乔才陡然清醒过来。
“不……”
说不出第二个字,连宇乔根本无法拒绝,当苏沛薄软的红唇隔着布料印在他的男性象征之上,反对的念头就“咻”的一声,烟消云散。
因为一直有些排斥,所以苏沛从来没为连宇乔这么做过。可是,连宇乔如果可以为他做到这一步,他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
这个男人,是他所深爱着的。
学着连宇乔之前的样子,帮助那根充血肿胀的条形物脱离衣物的束缚,苏沛不再犹豫,张开嘴慢慢将它纳入口中。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有些不得要领。嘴里被塞得满满的,舌头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运动,他只好单纯地将头前后摆动着,牙齿还时不时地磕在连宇乔的身上。好在连宇乔什么也没说,不然他实在没有勇气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沛的头都晃晕了,下巴也酸得要命,可嘴里的东西丝毫没有变软的迹象。苏沛开始郑重地考虑自己能不能用取悦连宇乔这个问题。
“好了。”连宇乔微笑着,将苏沛从蹩脚的运动之中解脱出来,鼻子贴着鼻子,忍不住取笑道:“你想磨死我吗?”
苏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挫败之余还觉得懊恼。怎么会这么笨?!
连宇乔盯着苏沛可爱的表情,心中对他的迷恋又加深了几分,急于宣泄的欲望愈发强烈起来,干脆直接拉着苏沛的手握住自己的男根,他哑着嗓子说道:“用你熟悉的方法,别告诉你连自慰也不会。”
“……”
虽然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都冲到了头顶,苏沛还是强忍着夺路而逃的冲动,闭眼运动起他的手指。比起自己的羞涩,他更想让连宇乔得到快乐。
“这就对了……”一手托起苏沛的脸颊放肆地亲吻,一手伸进那宽大的浴袍尽情抚摸光洁的背脊,连宇乔低声赞美着,沈浸在一片美好之中。


78
情事过後,苏沛的疲惫明显大过连宇乔。放任指尖游走在他的面颊之上,一遍又一遍温习著他的轮廓。看著那沈静的睡容,连宇乔的眼角唇边泛出一丝温柔。
有时候,单纯的相守比激情更能让人满足。
人的性格大部分时候取决於成长的环境,骄傲、固执、多疑,他的家庭只教会他这些东西。当母亲离开的之後,姐姐是连宇乔惟一信任的人。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对姐姐之外的人交付真心。
苏沛所给予的情感,一点一点渗透到他的心里,不知不觉溶入他的骨血之中。当他察觉到时,已是不可分离。
离开睡床,连宇乔打开电脑,电子邮箱提示有新邮件。浏览了一下,他把它扔进了垃圾箱。
次日,市内某高级酒店。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答应你的条件。”
“那你要如何对付商群?你打算放过他吗?像芙蓉临终前要求的那样?”
女人递上一杯热茶,温柔地提出尖锐的问题。
“姐姐临终前的要求?”连宇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疑惑地看著眼前的人。
“看来,苏沛也不是事事都告诉你。”
将茶杯放置在茶几之上,女人优雅地坐下,顺手整了整身上价值不菲的裙装。保养得宜的脸上只有少许岁月的痕迹,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她是连宇乔的母亲。
乔娅,二十二年前的连太太,现在的萨克夫人,她的现任丈夫爱德华?萨克是国外一家大型金融机构的董事长。之前,连宇乔从商群手中夺回总经理的位置,靠的就是萨克公司的帮助。
“芙蓉临终前请不仅要求苏沛照顾你,而且还要求他放过商群。苏沛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所以……”
“所以他请我帮他调查。”
看著韩闯从另一房间走出来,连宇乔大为吃惊,不过这还远不及乔娅所提的事有冲击力。
“你怎麽在这里?”连宇乔问。
韩闯双手抱胸,不失时机地讽刺道:“看到你的失忆症好了,我特地赶过来慰问一下。”
“韩先生带了一些东西来找我,我觉得你需要看一看,所以就让他来了。”乔娅插入了他们的对话,用眼神示意连宇乔不要激动。
连宇乔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这个眼前这个笑容乖张的男人,最终压下了胸中的怒意。
“什麽东西?”
“一些你的照片。”乔娅站起来,从房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到儿子的手上。
连宇乔接过信封,迟疑了一下,拿出了里面的照片。那段他一直想要遗忘的记忆,霍然呈现在他的眼前。
黑洞洞的房间,肮脏的地板,为了食物不得不跪地乞求的日子……
连宇乔猛地冲进洗手间,将那叠照片撕得粉碎,统统冲进下水道里。直到最後一片碎屑消失在眼中,连宇乔才止住全身像痉挛一般的颤抖。
韩闯跟在连宇乔的身後进了洗手间,见他稍稍平静了一些,说:“这是绑架你的那些家夥拍的,不过不是受赵玫的指使。”
连宇乔握紧了拳头,咬牙问道:“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另外有人出钱给那些绑匪,想看到你卑躬屈膝的样子。”
“韩先生,”乔娅打断了韩闯的话,“我想和宇乔单独谈谈,你先去外面坐会儿吧。”
回头看了看乔娅,韩闯点点头,退出了洗手间。


79
关上洗手间的门,乔娅走到儿子的面前。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难道你真的甘心就这麽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如果要以苏沛为代价,我宁可当一切都没发生。” 连宇乔放下马桶的盖板,慢慢坐在上面,青筋暴起的额角表明他在忍耐。
乔娅抬起手,想抚平儿子头上的乱发,却被连宇乔生硬的避开,尴尬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
“那你打算就这麽放过商群?”
“为了对付商群而离开苏沛,我办不到。”连宇乔没有看母亲,十指交叉的双手不断紧握,直到骨节“”作响。
“我并没有叫你完全放弃。”乔娅蹲下身上,与儿子平视,“我只是希望你离开一段时间,冷静考虑一下你们的关系以及未来需要面对的一切。这条路比你想像的更艰难,我希望……”
“你凭什麽希望?我为什麽要听一个消失了二十几年又突然冒出来了女人指手画脚?”
连宇乔双眼赤红地盯住母亲,暴虐的神情像座濒临爆发的活火山。
乔娅不自觉地向後退了退,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握住连宇乔的手腕。
“我很抱歉……我当时之所以离开……”乔娅想为自己辩解,可当她看到连宇乔眼中的伤痛与不信任,她哽住了。
身为一个母亲,却扔下不到四岁的亲身儿子远走他乡,当初促使她必须这麽做的理由如今看起来微不足道,她本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可是她却选择了一走了之。
“……我,我想弥补。”
乔娅的手指纤细修长,她握住儿子的脉搏,努力传达著自己的歉疚。
“用商群的事情来逼我离开苏沛,这就是你的弥补?”连宇乔用力甩开母亲的手,不想与她有所接触。
乔娅站起来,扭头,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知道你为了苏沛的事情与你的……父亲,闹得很不愉快。事实上,我也不赞成你和苏沛的关系。不过我不想左右你,选择权在你自己。”
连宇乔不屑地哼了一声。
“苏沛对你隐瞒了他对商群的怀疑,他这种行为也许会让你再次处於危险之中……”乔娅侧身避开连宇乔的瞪视,说出了自己埋藏已久的看法:“原谅我不能像你那样信任他。”
话音落後是长久的沈寂。
连宇乔动摇了,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苏沛为什麽会三缄其口的原因。
“韩先生会帮助我们找到商群谋害你的证据,我们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然後,你离开一段日子……”乔娅顿了顿,不露痕迹地观察著连宇乔的反应,“冷静的思考一下你和苏沛的关系,如果你还是坚持非他不可……我不会拦你。”
“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母爱?真可笑。”连宇乔嗤之以鼻。
乔娅摇了摇头,温柔地说:“我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来处理问题。”
“在我的印象里,你除了哭泣什麽也不会。”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它不会改变我对苏沛的感情。”
“这麽肯定?”乔娅反问。
连宇乔什麽也没说,大步走出了洗手间,无礼地结束了与母亲的对话。
客厅内,韩闯正在品铭乔娅为儿子沏的茶水,目送连宇乔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不同意?”韩闯问随後出来的乔娅。
乔娅点点头,有些挫败。
“也许我可以说服他。”韩闯放下茶杯,走到乔娅的面前,微笑著问道:“我想知道,如果连宇乔没有接受您的提议,您是否还会继续帮他对付商群?”
“我不会让任何人白白欺负我的儿子。”乔娅坐到沙发上,正色道:“所以,不管宇乔怎麽决定,我们的协议仍然有效。”
“那就好。”韩闯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挥手告别。


80
清脆的铃声提醒电梯到达,连宇乔走了进去。
“嘿,等等。”
楼道里传来韩闯的声音,连宇乔面无表情的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一条手臂挡住了门缝。韩闯从容地走进电梯,嘲讽道:“原来失忆还会引发双耳失聪。”
“你想再挨一拳吗?”连宇乔没有看他,按下了1键。
韩闯紧接著按下B2键,无视连宇乔话中的厌恶,说:“我的车在停车场,可以顺路捎你一程。”
连宇乔没有出声,显然对他的提议不感兴趣。
韩闯也不在意,只是抬手看了看表,继续自说自话:“苏沛的复诊应该结束了,我现在去医院接秦晓顺。如果没有人阻止,秦晓顺也许会把苏沛带回家。”
连宇乔仍然没有回应,不过电梯停在一楼时,他没有走出去。
韩闯不再说话,继续保持笑容。
当车子驶出停车场,连宇乔冷不防地问道:“你为什麽会有那些照片?”
韩闯看了看连宇乔,答道:“我有些特殊的途径。”
连宇乔无意追问,於是换了个问题:“你插手这件事会得到什麽好处?”
“事情顺利的话,萨克夫人会为我提供一些帮助。”
知道套不出什麽口下文,连宇乔不再提问。
谁知,连宇乔闭上了嘴,韩闯却像拉开了话闸子。
“苏沛刚刚被抓的时候,为了不让你成为传媒的焦点,差点打算去认罪。”
乍听此事,连宇乔一脸惊诧。不过转念一想,这的确是苏沛会干的事。那个傻瓜。
“他之所以隐瞒商群的事,一部分是为了你姐姐,一部分是出於同情。同样是不被他人认同的爱情,他觉得自己与商群的经历有些相似。”
“你告诉你的?”连宇乔问。
“一半一半。”韩闯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他曾经在病房外偷听商群与苏沛的谈话。
“他很爱你。”韩闯说。
连宇乔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散乱,“你不是我妈妈的说客吗?”
“那是另外一码事,我只说我认为该说的。”
汽车驶进医院的大门,远远的就能看见苏沛与秦晓顺站在台阶上说著什麽。连宇乔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脸上是露骨的醋意。
韩闯笑著,漫不经心地说道:“苏沛现在是你最大的弱点,如果我是商群,一定不会忽略。”
连宇乔心中一凛,“什麽意思?”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卫。好好想想你母亲的建议吧,那其实并不苛刻。”
韩闯把车泊在路边,下车迎向秦晓顺他们。
连宇乔透过车窗,看见苏沛朝他这边看过来,表情由严肃转为柔和。


81
“医生怎麽说?”连宇乔打开了车门,将苏沛扶进韩闯的车内。
“照了X光,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拆石膏了。你怎麽来了?”
早晨的时候连宇乔说头疼,所以苏沛才在秦晓顺的陪同下来医院复诊。
“我担心你。”
苏沛腼腆地笑了笑,问:“你和韩律师一起来的?”
“啊,我们碰巧遇上的。”韩闯坐上了驾驶座,抢先一步解答了苏沛的疑问。
连宇乔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秦晓顺打开车窗,噪音冲斥车内。
“怎麽了?”
目送连宇乔与苏沛离去,韩闯忍不住询问始终一言不发的秦晓顺。
“如果你的情人有伤在身,你会不会和他做爱?”
面对突如其来的劲爆问题,韩闯有些适应不良。好不容易调整好声音,他问:“你受什麽刺激了?”
秦晓顺有些颓废地趴在车窗之上,好半天才喃喃低语道:“我看见沛沛背上有些痕迹。那个家夥,完全不知道心疼沛沛……”
“你嫉妒?”握紧方向盘,韩闯努力憋住气,让自己不至於笑得前仰後合。
“你懂个屁!”
有些人或事一但熟悉、适应了之後,人往往会不自觉地忽略他们的存在。直到面对失去或改变时,才会感到一丝怅然。苏沛对秦晓顺来说是兄弟是手足,也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如今因为连宇乔的关系,他们不得不产生某种程度的疏离,秦晓顺有些许伤感也是人之常情。
闭上眼,将听觉投入喧嚣的街道,他把心中莫名的情绪抛诸脑後,如同对待空中漂浮的尘土。
韩闯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嘴角浮出狡诈的微笑。
苏沛家,佣人正在准备午餐。连宇乔帮苏沛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
平静的用餐、寻常的聊天,一切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惟一不同的是,连宇乔有些心不在焉。
“宇乔……”
“嗯?”
“报纸拿反了。”
连宇乔尴尬地笑了笑,将报纸扔到了一边。
“那个姓韩的律师,你是怎麽找到的?”连宇乔拉著苏沛坐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双手从背後圈住他的腰。
椅子有点窄,苏沛只有靠在连宇乔的身上才不至於滑出去。
“他是晓顺介绍的,他们是朋友。”
“这个朋友可不简单。”
“嗯,听说他有一点背景。虽然只是个新晋律师,不过手段一流。”
连宇乔收紧了手臂,手指顺著苏沛左臂的石膏来回抚摸著。
“他要帮助我对付商群。”
“什麽?”苏沛扭头,却看不见连宇乔的脸。
连宇乔把头埋在苏沛的颈後,闷声说道:“他来找我,送来了一叠照片。是我被绑架的时候,绑匪拍下来的。”
出事至今,连宇乔从没告诉苏沛绑架期间他经历了什麽,即使在警察那边他也是含糊其词。那一定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所以苏沛也尽量回避这个话题。
韩闯拿来的照片……不用看也知道不是什麽好东西。
“他们饿了我几天,然後拿来一包饼干。为了它,我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夜……”
就像心脏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苏沛听到自己瞳孔放大的声音。
“是商群干的,我不会放过他。”连宇乔的声音很平静,可搂住苏沛手臂却几乎将他的腰勒成两段。
苏沛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赵玫……”
“绑架是赵玫指使的,折磨我却是商群的主意。”
抬起右手,苏沛轻轻地抚著连宇乔的头发,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曾经信任商群,在连宇乔失踪的那段日子对他的关照心存感激。没想到,真相居然会如此令人作呕。
恨他,更恨自己!
“苏沛!”
察觉到苏沛的颤抖,连宇乔担心地转过他的脸。削瘦的脸颊上找不到半点血色,黑亮的眼中满是切肤之痛。
吻了吻苏沛的鼻尖,连宇乔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
“以前的事你全部记起来了?”苏沛勉强地笑了笑,突然想起连宇乔失忆的事情。
连宇乔抱歉地说:“我没有失忆,只是不想看见他们。”
“他们”包括连晋东,苏沛并不想看到连家父子失和,失忆这招还算是个折中的办法。不过,就是幼稚了些。
“商群会不会对董事长不利?”
“暂时不会。他想保住在连氏的位置,就必须依靠我爸爸。”
“你打算怎麽办?”
“你别管了,好好养伤,安心留在我身边就行了……”轻轻吻住眼前的双唇,连宇乔的手顺势滑到苏沛的大腿内侧,徘徊不断……
凡事都要有代价。为了报复商群,与苏沛分开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吧?苏沛向来体贴,一定会原谅他的。
只是一段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82
自从连宇乔患病,商群在连氏的工作就日渐平顺。
长期被人压制的局面一但得到改善,得到认同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商先生,艾森公司的唐德先生想见您。”秘书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商群迟疑了一下,说:“请他进来。”
艾森公司是国外知名的金融集团,连宇乔不知在什麽时候与他们接触的,对方居然答应代替永逸集团在之前的大型酒店开发项目上进行投资。这也是商群在上次职位之争中败北的主要原因。连宇乔不再担任总经理之後,与艾森公司的商洽也停顿了下来。现在他们过来,是不是代表事情会有所进展?
商群整了整衣服,掩去勃勃的野心。
接下来的谈话并不愉快。唐德先生坚持要由连宇乔来负责整个投资计划,而商群已向连晋东保证绝不泄露连宇乔的病情,所以他完全找不到理由说服艾森公司换人。如果这个计划接不下来,等於间接向股东宣告自己的能力不如连宇乔。
转眼间,商群由自信满满变成进退维谷。
这几日听到佣人的报告,连宇乔的身体似乎恢复得很好。艾森公司的事绝对不能惊动连晋东,否则自己苦心争取来的地位又会变成一堆泡影。
有什麽办法可以让艾森公司改变主意?
商群为自己点了一根烟,腾起的烟雾遮不住他眼底闪现的寒光。

两日後,连宇乔收到了二十张照片,苏沛终於看到了绑匪的恶行。
四天後,医生通知连晋东,连宇乔的狂躁症再次发作,很可能已经转化为精神分裂症,建议入院治疗。
当连晋东与商群赶到苏沛家中时,那里已经没有一件完好的家具。苏沛在制止连宇乔发狂的过程中撞到了手臂上的伤口,被送进了医院。而连宇乔则被佣人绑在床上,医生正在为他注射镇定剂。
“宇乔……”
“滚开!”
“宇乔,我是爸爸。”
“滚!”
连晋东几乎要被儿子疯狂的状态击垮。
商群则是冷淡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为了连家的声誉,连晋东无论如何都不肯把儿子送进精神病院。於是,连宇乔被送回了连家大宅。
第二天,商群到医院来探访苏沛。
“看宇乔这个样子,你很开心吧?”苏沛问他。
商群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苏沛。
“那些照片是你寄的?明明知道他会崩溃,还故意寄那种东西给他,你想看他死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商群回答。
苏沛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可惜看不出一丝破绽。
“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让我去连家照顾宇乔。”
“我办不到,爸爸他……”
“滚!”
苏沛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将手边的茶杯摔向商群的位置。商群一偏头,轻易地躲过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说完这句,商群转身离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苏沛才放松了全身紧绷的神经。


83
连宇乔回到连家,再次过上囚禁一般的生活。
在连晋东的要求下,医生成了二十四小时看护,可惜这对连宇乔的病情并无多大用处。
连氏大股东陈穆的突然来访,更是让连晋东措手不及。
之前以避开流言为借口让商群代替连宇乔的位置,股东们虽有非议,不过为了公司的利益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在,还没进门就差点被连宇乔从三楼扔下来的椅子砸中的大股东,说什么都不会相信这个理由了。
“晋东,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陈穆抚着惊魂未定的胸口,为自己刚刚不顾形象的尖叫而尴尬不已。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连晋东以问代答,一边示意佣人上茶。
“早上看见商群,他说你身体不太好,所以我特地过来看看。宇乔他……”
看见连晋东脸色越来越难看,陈穆打住了问话。
良久,连晋东终于开口说:“事实上,宇乔他……”
……
陈穆是带着巨大的震撼离开的,那个他一直看好的年轻人就这么变得疯疯颠颠,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你是说,艾森公司的人非要连宇乔来负责?”转回公司,他迫不及待地与商群讨论连宇乔的问题。比起连宇乔的健康,陈穆更关心公司的发展。
“你知道,站在我的立场,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商群表现得十分无奈。
陈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这些事交给我来解决。”
第二天,连氏公司的大股东陈穆拜访艾森公司负责人迈克?唐德。
一周之后,艾森公司与连氏的合作进入了正式洽谈阶段,商群作为连氏的总经理,全权负责此项目。
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的商群用春风得意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只是,连家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苏沛一次又一次被连晋东拒之门外,商群看在眼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帮他说上一言半句。因为这次不同以往,他不会再给连宇乔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要的是全部击溃,不留任何余地。
端着营养师精心调配的晚餐,商群走进了连宇乔的房间。
连日的强制治疗让连宇乔看起来十分憔悴,他被绑上床上,整个人像条晒干的咸鱼,死气沉沉。
将餐盘搁在床头的小柜上,商群遣走了看护,漫不经心地说:“我早上去公司的时候就看见苏沛守在门口了,现在是下午六点,站了一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东西。真可怜!”
连宇乔扭头看着他,目光有些迟钝。
“他手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不过再这么熬下去,进医院是迟早的事。”商群舀起一勺糊状的食物,轻轻将它送到连宇乔嘴边,“看着他为你受苦,是不是比你自己受苦更难过?”
连宇乔像完全听不见商群的声音,只是闻了闻勺里的东西,然后厌恶地撇开头。
“吃了它。”商群命令道。
连宇乔一惊,反射性地将双唇闭得更紧。
“我叫你吃了它!”
商群压低了声音,野蛮地钳住连宇乔的下颚,将钢制的勺子塞进他的嘴里。连宇乔瞪大眼睛,闭紧牙关反抗,结果只是让脆弱的牙龈受伤出血。
“有得吃你就吃,难不成你更喜欢下跪求人的滋味?”
商群无情的声音敲击着连宇乔的耳鼓,让他瞬间停止了挣扎,布满血丝的眼睛被恐惧与绝望占据。
终于,咸腥的味道混着食物滑进了食管,压迫着胃里的酸水一阵阵地往上涌。
直到连宇乔把东西全部咽了下去,商群才将勺子对盘内一扔,慢条斯理地拿出手绢擦了擦刚刚弄脏的双手。擦完之后,还不忘用力将手绢甩在连宇乔的脸上,
“好好休息,我的连大少爷。”
面带嘲笑,商群用力拍了拍连宇乔的脸颊,满意地看着他畏缩的表情。
这时,商群的手机响了起来。看了看来电的号码,他的好心情明显受到了影响。
“不是叫你不要随便打电话给我吗?”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商群的脸色有些差。
“好了,明天见面再说。”说完,商群迅速挂上了电话。


84
夜里十点,韩闯驱车赶到连家。苏沛正坐在连家大门外的花坛边。
“走吧,过了今晚你就能见到他了。”
苏沛看着韩闯,乌亮的眼睛似在询问:真的吗?
“他刚刚打电话过来,要我好好看着你,一根头发都不许少。”韩闯笑着,假装受不了似的翻了个白眼。
苏沛飞快地站起来,紧张地问:“他好不好?”
“如果让商群听到我们的对话,他就不好了。”韩闯耸了耸肩,顺势往连家大宅内瞧了一眼。
大门离主宅还有一段距离,即使踮着脚往里看,也什么都看不清楚。
苏沛知道自己不该呆在这里,这样会给连宇乔造成压力。可是,他真的控制不了。他很担心,把连宇乔送到商群的眼皮底下,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走吧,我保证你明天就能见到他。”
见苏沛还在犹豫,韩闯干脆上前拖住他,直接将人塞进了车里。
连宇乔与韩闯没有向苏沛透露他们的计划,所以苏沛只能像一只木偶一样努力配合。虽然连宇乔在装疯之前一再表示不会有危险,可苏沛始终无法摆脱担惊受怕的情绪。
明天,这一切真的能结束吗?
“你想知道连宇乔的计划吗?”韩闯一边开车一边问。
“你……”苏沛不明白韩闯的用意,因为韩闯答应过连宇乔要保密。
“赵玫雇丁奇等人绑架连宇乔,应该是商群从中牵的线。他们以你的名义与绑匪联系,以防东窗事发的时候形迹败露。赵玫出了钱,只是想给连宇乔一个教训,而商群却想将他狠狠地踩在脚下。那些侮辱连宇乔的照片,就是他另外出钱让绑匪拍的。”
苏沛点头,静静地等待韩闯的下文。
“因为丁奇突然被捕,所以照片没能及时交到商群的手上。前段时间我找到了丁奇的手下林子强,拿到了那些照片。我把它们送给了连宇乔的母亲。”
“连宇乔的母亲?!她不是死了吗?”苏沛吃惊地看着韩闯。
韩闯一怔,问:“谁说她死了?”
“连家人……”苏沛想起连芙蓉与连晋东说过的话,他们用的都是“离开”而不是“去世”,看来是他误会了。
“为什么把照片交给宇乔的母亲?”
“艾森公司你知道吗?”韩闯以问代答。
“知道。连氏最近在跟那间公司合作。”
“连宇乔的母亲是那间公司的现任董事长夫人。”韩闯看着前方的道路,嘴角浮起难以察觉的微笑,“她同意帮连宇乔讨回公道,条件是连宇乔必须离开你。”
迎面而来的汽车晃过来一道白光,苏沛下意识地眯起双眼。
“……宇乔……见过他妈妈了?”
“林子强找上商群兜售连宇乔被绑时的照片是计划的第一步。”韩闯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苏沛的问题,“动用连母的关系,让艾森公司坚持让连宇乔负责合作事宜是第二步。商群为了坐稳连氏总经理的位子,一定不会放过艾森公司这条大鱼。所以,他会需要一个彻底扳倒连宇乔的机会。”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韩闯顿了顿,继续说:“可是商群很精明,他并没有马上与林子强联络。毕竟赵玫已经认罪,他没有必要再来蹚这趟浑水。于是,我们让林子强假装放弃,转而敲诈连宇乔。当连宇乔看见自己受辱的照片,!───精神全线崩溃……”
苏沛接着说:“商群心机太重,一定会多方试探。只要他确信那些照片对连宇乔的杀伤力,他就会想法设法把照片弄到手。只要他与林子强接触,你们就可以……”
“聪明!”韩闯打了个响指,得意地说:“他已经约了林子强明天见面,到时候我们会通知警察,将他们绳之以法。”
原来是这样……
苏沛靠在椅背上,全身乏力。连宇乔的母亲想必与连晋东一样反对他与连宇乔来往,抓捕商群一但成功,连宇乔就会离他而去吧?
逆境中,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依靠。苏沛的存在,对饱受折磨的连宇乔自然是一种福祉。可是,雨过天晴之后,这种不可或缺的感觉应该会慢慢淡化吧……连宇乔会发现,爱上一个男人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他会想回到过去的生活,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女人、家庭、孩子……所有苏沛不能给的──正常的生活……
这样,也很好吧……
苏沛想着,露出一丝苦笑。
察觉到苏沛的沉默,韩闯也不再出声。车子匀速前进着,直奔目的地。


85
这是漫长的一夜,苏沛与连宇乔同时体验著辗转难眠的滋味。
明天,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个了断。商群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连宇乔会重新拿回属於他的一切,而苏沛……为了一段无望的爱情付出这麽多年,纵使结果不如人意,好歹也算爱过,没什麽可後悔了。
温床……呵呵……
苏沛笑著,舌边涌来一阵酸涩。

临近冬日,阳光依旧耀眼。
商群跟往常一样准时出门上班。看著他的车驶出了连家,医生解开了连宇乔身上的束缚。
“总算不用再装下去了,我还真担心会露出麻脚。”把一个正常人当成精神病患者来治疗,在他从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回想连宇乔来找他商量这事的情景,医生只记得他那张可怕的脸。暗自叹息著,医生由衷希望这种事再也不要再有下次了。
“谢谢。”
连宇乔抚了抚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淤伤,连日来表现的脆弱再也不见踪影。
因为一直抓不到商群的任何把柄,所以才不得不使出装疯这一招。虽然有些窝囊,不过总算是没有白费。现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连宇乔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膨胀,几乎将他整个撕裂开来。
冲进洗手间,先用大量的冷水让自己冷静,然後,连宇乔走去了父亲的房间。
有些事情,他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揉了揉青黑的眼圈,苏沛挣扎著从床上爬了起来,彻夜未眠的疲倦与过度压抑的神经让他有点恍惚。洗漱完毕,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晃了几圈,最後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著时锺转动。
这是一场审判,罪名是禁忌的恋情与过分的包容,罪名一但成立,刑罚将是无休止的孤独与痛苦。
苏沛是犯人,连宇乔是法官与刑罚执行者。
现在,犯人正在安静等待著最後的结果。
随著时锺的前进,太阳一寸一寸往天空正中挪动。
苏沛昏昏沈沈的,听到门铃声响起。迈著因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不太灵活的双腿往门边走去,发现猫眼的另一边空无一人。
“谁啊?”
苏沛打开门,一条人影闪过,飞起一脚就往他踹了过去。强大的劲道猛烈地撞击在苏沛的腹部,将他整个人踹得飞了出去。
“唔!”
苏沛惨叫一声,跌倒在木质地板上。鼻梁上的眼镜紧接著被来人一拳打落,苏沛反射性地用双手阻挡,结果两只手腕都被扣住,来人揪著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一次又一次重重磕在地板上。
晕眩伴著疼痛袭来,苏沛根本无力反击,直到彻底晕了过去。

当连宇乔接到韩闯的电话时,差点没把手中的话筒捏得粉碎。
“怎麽会让他跑了?!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这叫百密一疏好不好!我怎麽知道警察一靠过去,他就发现了。那家夥比狐狸还精,选的见面地点是个四通八达的广场,中午又是人最多的时候,逃起来根本抓不住。”商群的逃脱的确出乎韩闯的意料,正怄著火的他对连宇乔自然也不会有什麽好态度。
“那他逃到哪里去了?你不是很有办法吗?还不快去把他找出来!”
“你当我是神仙啊!好啦,好啦,我这就让人去找,行了吧!”
啪的一声挂上电话,韩闯对著电话翻了个白眼。

腹部的巨痛让苏沛在极端不适中醒来,抬眼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影慢慢地靠近,将一副眼镜架到了苏沛的鼻梁上。
“商群!”
看清了眼前的人,苏沛倒抽了一口凉气。
商群坐在苏沛的对面,慢条斯理地问道:“看见我这麽意外?”
商群站在这里,就代表连宇乔的计划失败了。苏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你想干什麽?”
“哼,”商群冷笑了一声,说:“我想用你来对付连宇乔,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就凭你现在的处境?你要怎麽阻止我?”
手脚都被封箱的胶纸缠住,整个人被固定在高背的餐椅上不能动弹。这样的苏沛的确没有力量阻止商群。
“为什麽要这麽做?你如果爱芙蓉姐,为什麽还要伤害她的弟弟!”苏沛大吼著,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恨,“就算宇乔以前有什麽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让他受的折磨也应该足够弥补了。接下来你还想干什麽?杀了他吗?”
商群看著突然激动起来的苏沛,不明的情绪在他的眼中慢慢沈淀。
“如果不是你背叛芙蓉姐在先,连宇乔怎麽会对你如此排斥?他只是一心希望姐姐能够得到的幸福而已,就算发现你行为不轨,他也没有动手拆散你们啊!是你自己心胸狭窄,只会为自己的卑鄙行为找借口,还把所有的错都怪到他的头上!你……”
“闭嘴!”


86
啪──
商群一个巴掌甩过去,在苏沛脸上留下鲜红的指印。
“你根本没试过长期被人蔑视,被人压制的滋味。我和芙蓉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没能摆脱连宇乔的控制,芙蓉根本就是为了连宇乔而活著,连死都是为了他!这跟拆散我们有什麽分别?!我就是心胸狭窄,那又怎麽样?反正我已经回不了头了!连宇乔居然敢设圈套来抓我,哼,就凭他,我要让他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商群一长串的激烈言词苏沛只听清了一句,“……芙蓉姐为了宇乔而死?!什麽意思?”
乍一听苏沛的疑问,商群明显怔了怔,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说你天真,你还真是天真得一塌糊涂。你以为芙蓉发病的时候我为什麽会要你到客厅去拿药?”
“你!你是故意的!”苏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商群避开苏沛的目光,下意识地辩解:“这不能怪我,她的心脏病是先天的!谁让她偷听我跟绑匪的电话!”
“所以你就要她死?故意不给她药?!”事情居然是这样,苏沛一想起自己曾经那麽相信商群不会去伤害连芙蓉,就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是个意外!她也不是死在我手上,她是被自己的病给拖死的。她的死我也很伤心……”
“你还有脸说自己伤心!是你害死了芙蓉姐,不是直接也是间接!人渣!”
苏沛声色俱厉的斥责让商群变得疯狂起来,只见他冲上前死死抓住苏沛的肩膀拼命摇晃,用力的喊叫不知是为了说服苏沛还是说服自己。
“我没有!芙蓉入院之後我一直盼著她醒过来,我想求她原谅的,我没想过要伤害她!”
“可是你还是绑架了宇乔,你明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弟弟,你还是要害宇乔!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悔改!”苏沛一边吼叫著转移商群的注意力,一边费力地平衡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拉扯手上的胶纸。
“我为什麽要放过连宇乔!连宇乔能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一半以上是拜芙蓉所赐!她知道我爱她,所以她做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她最关心的永远是她的弟弟!”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芙蓉姐为什麽要在临死前要求我放过你!她根本就是想维护你,可你却这麽践踏她的感情,你对得起她吗?!”
手上胶纸在大力的拉扯下终於有些变形了,苏沛的心跳也跟著加速了好几倍,
这时,被苏沛堵得无话可说的商群突然用力,将苏沛连著椅子一起推倒在地。苏沛受过伤的左臂率先撞到地板上,剧痛瞬间直击大脑,让他差点再次昏了过去。

而激动到面容都有些扭曲的商群却突然平静了下来,看著苏沛冷冷地说道:“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说这麽多就是想让我放过连宇乔吧?休想!反正光绑架这一条就要在牢里待上十几年,我不介意再多个几年。让我们来看看,连宇乔到底有多爱你,会为你做到哪一步吧!”
说完,商群转身向客厅的电话走去。
倒在地上的苏沛用力咬著自己嘴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不能让商群利用自己来对付连宇乔,即使连宇乔已打定主意离开他,他也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不!
心里呐喊著,瞬间强大的爆发力终让苏沛手上的胶纸拉扯得松动起来。倒在地上的姿势更方便他摆脱身下的椅子。苏沛摒住呼吸,慢慢地、一点点地挣脱。
电话接通了,苏沛听见商群在与连宇乔说话。
“我在苏沛家里,不想他受伤的话……”
“不!”
苏沛终於解开了束缚,高喊著对商群冲了过去。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切断电话,决不能让连宇乔涉险。
商群被苏沛猛力的冲撞冲得向前一倒,苏沛刹不住脚步也跟著倒了下去。
卡嚓!
放电话的玻璃茶几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应声而碎。
十秒、三十秒、一分锺……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终於,头昏目眩的苏沛慢慢有了动静。他伸出右手,想要撑起自己的身体,手掌却传来一阵刺痛。定睛一看,掌中全是细小的玻璃碎片。地板上,鲜红的液体惭惭蔓延开来,带著阵阵的腥味。
“商群?”
转头看著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商群,苏沛感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空。颤抖著伸出双手,小心地压住商群的脖子,鲜血汩汩地从指缝中流出来,怎麽都止不住。
锋利的玻璃碎片从後面贯穿了商群的脖子,带血的刃上闪著点点寒光。商群的眼睛睁大到前所未有的极限,僵直地瞪视著天花板,带血的泡沫慢慢从嘴角溢出来,宣告著生命的流逝。
“不……啊……”
苏沛整个人都傻了,只能艰难地发出几声低到无法辨认的声音。


87
二十分钟后,连宇乔与韩闯前后脚赶到苏沛家。可是警察已经先一步将那里全部封锁,他们没有见到苏沛,也没见到商群。两人跟去警局之后,才得知商群已死的消息
几经周折,韩闯终于以律师的身份见到了苏沛。
审讯室内,他们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苏沛看起来很平静,灵魂出窍一般的平静。
“怎么回事?” 韩闯问。
“我杀了他。”
“告诉我全部的经过。”
韩闯从公文包中拿出记事本,第一次表现得像个专业的律师,可惜苏沛现在根本没有配合他的心思。
只见他摇摇头,疲倦地说:“明天行不行?我刚刚才跟警察说了一遍,好累……”
韩闯迟疑了一下,说:“好吧,不过明天警察会把你送到看守所,这次是涉嫌谋杀,不允许保释,你会要在那儿待上一阵子。”
“我知道。”苏沛波澜不兴地点点头。
他越是镇定,韩闯越觉得不妥,忍不住自责道:“是我的疏忽,如果中午能抓到商群,你就不会出事了。”
话音落下,苏沛毫无反应。差不多过了半分钟,才轻轻回了句:“没关系。”
说完,苏沛将双手撑在桌上,掩去自己的表情。
韩闯看着苏沛缠满纱布的双手,胸中有些义愤,“连宇乔说商群打过电话给他。哼,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把自己赔进去……”
“别说了,”苏沛低声打断了韩闯的话,有些悲伤地说:“是我的错……”
前一秒还在怒斥他人是凶手,后一秒自己却成了真正的杀人犯。苏沛无法将自己调适过来,脑子里全是商群倒在血泊之中的情景。
误杀和谋杀虽有一字之差,可造成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无法挽回的结果让苏沛通体发寒,连呼吸都觉得无力。一直是个谨慎的人,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行差踏错。除了对连宇乔特别执着之外,他从未做过任何脱离常轨的事情,可如今……
“苏沛,”眼见苏沛陷入自责的深渊,韩闯忍不住出声:“振作点!别忘了连宇乔还在外面等着你。”
苏沛怔了怔,茫然地看着韩闯。
“他快急疯了,你可千万要保重。要不然他真的疯了,连家可就有事干了。”说着说着,韩闯又露出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本性。
苏沛淡淡地笑了笑,带着苦涩。
察觉到苏沛细微的情绪,韩闯收起了笑容,说:“喂,有个事我要先告诉你。”
“什么?”
“那个,”韩闯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上次我说连宇乔答应他母亲,要离开你的事……是骗你的。”
闻言,苏沛有些呆滞。
“连宇乔只是答应他母亲离开你一段时间,冷静考虑你们的关系。估计那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看他那个样子,离得开你才怪。”
“那你……”为什么要从中挑拔?这后半句,苏沛有些问不出口。
“谁让他莫名其妙就给我一拳,我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韩闯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卑鄙之处。
苏沛用手挡住眼睛,哭笑不得。
一句话,韩闯这个人是不能得罪的,不然被卖了还得给他数钱去。
“好了,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韩闯收拾好东西,隔着桌子用力拍了拍苏沛的肩膀,说:“记着,不要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商群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而你,应该好好珍惜自己的选择权。”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苏沛无声地点点头。道理谁都懂,只是做起来往往不如说起来那么容易。
看见韩闯走出警局,连宇乔几乎是连跌带撞地冲了过去。
“慢点!”
反射性地伸手扶住连宇乔,扶稳之后韩闯又觉得有些后悔。在他的印象里,连宇乔根本就是不值得同情的典型。
“苏沛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宇乔盯着韩闯,焦急地发问。
连珠炮似的提问让韩闯有些招架不住,撇开连宇乔,他径直向汽车走去。虽然挑拔不成功,不过急一急他也是好的。
“韩闯!你别在这里摆架子,小心我让苏沛换了你!”得不到答案的连宇乔变得气急败坏。
“上车再说。”
回头看了看急得跳脚的人,韩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大步走到连宇乔的车边,示意他上前开门。
为了苏沛,连宇乔第一次容忍了韩闯的恶劣,顺从地将车门打开。
“我要去德林路281号,谢谢。”
连宇乔咬着牙,极不情愿地发动了汽车。到了目的地,他发现这是一处高档的别墅区。
“苏沛很好,不过他今天不想跟我谈商群的事,我们约了明天见面。所以,我明天才能告诉你具体的情况。”慢悠悠地下了车,韩闯弯腰在车窗三言两语就说完了他与苏沛的见面过程。
“你!”被骗充当免费司机的连宇乔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抢在他发飙之前,韩闯赶紧转移话题:“借这个机会,你可以好好体验一下失去苏沛的心情。冷静地想想你有多需要他,是不是真的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如果他能安然渡过这一关,你有没有把握说服你的父母,扫平你们之前的障碍。”
韩闯的话让连宇乔的心情由焦虑转为沉重。
“苏沛值得好好对待,如果他想要的你给不起,那就趁早放手,省得到时候弄得两败俱伤。‘相爱容易,相处难’,好好记着这句话!”说完最后一句,韩闯站直身体,潇洒地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走进不远处的一间别墅。
连宇乔坐在车内,久久不见任何动作。


88
看守所里六人一间房,一张大通铺。
苏沛捧著配给自己的生活用具,神情木讷地跟在狱警身後。狱警简单地交待了几句之後就锁门离去,牢内的犯人顿时齐刷刷地注视著苏沛,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你就是苏沛?”坐在墙角的一个男人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比苏沛高出半个头,身材削瘦,声音低沈。
苏沛点点头,下意识地捧紧手中的东西。
“你睡里面。”
男人指了指墙角的位置,然後瞪了一眼旁边的犯人,犯人立刻跑过去把上面的铺盖搬开。
不用挤在犯人中间当然好,不过,这种突兀的安排却让人感到不安。苏沛看著那个男人,没有动作。
“我叫黎湛,韩闯的旧识。”看出苏沛的疑惑,男人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身份。
原来是韩闯的安排。苏沛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的日子,苏沛不算太难熬。老犯人虽然有欺生的习惯,不过只要在黎湛的视线之内就没人敢造次。期间,他见到了绑架连宇乔的丁奇,人长得还算周正,就是少了两颗门牙。联想起韩闯曾经说过他找消息的代价是两颗牙齿和一根肋骨,苏沛不禁猜测起这之间的联系。
时间就这麽一点一点过著,商群被杀一案的庭审日期日渐临近,苏沛也慢慢适应了受管制的生活。除了韩闯会隔三岔五地为了案件的事情来看他之外,他拒绝了一切探访。犯下了杀人罪,他不知道该用什麽面目来面对他们。
自从知道苏沛不想见任何人,连宇乔就没再去过看守所。除了每天给韩闯打电话了解情况之外,他也一直没有出现。所有人里面,最急的恐怕只有秦晓顺一人。如果不是韩闯一再强调证据对苏沛很有利,只怕他连劫狱的心都有了。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去劫狱,顶多是跑到看守所去闹个一两回。

二个月後,商群案开审。苏沛没有让韩闯向法官提出保释申请,因为失去自由的日子对他来说是一种救赎。
三个月後,连宇乔接任父亲的职位,出任连氏集团董事长。借此机会,连氏特意在记者招待会上发表声明。声明中称现任董事长连宇乔与前助理苏沛之间并无暧昧关系,而且他对前任总经理商群的死因也毫不知情,此後相关问题将不再做任何答复。
四个月後,苏沛误杀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当庭释放之後他即离开本市,行踪不明。
五个月後,连氏与艾森公司正式宣布合作,同时传出连氏的年轻董事长与艾森公司董事长之女安·萨克约会的消息。
……
传统新年刚过,大街上鲜红色泽的装饰仍未撤去,人们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熙熙攘攘的街头,满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群,就像一条条永不交错的平行线,独立而孤单。
门铃响起,苏沛侧耳,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
父亲是中学老师,从年前开始,上门来拜访的学生、家长就特别多。大多数时候苏沛都会躲在房里,以避免来人将他当成话题之一。除非对方逗留的时间较长,比如说留下来吃饭什麽的,苏妈妈就会故意将他叫出来,以防被发现後引来不必要的尴尬。
“沛沛!”
听见母亲的声音,苏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走出自己的房间,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就这麽霍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好久不见。”
连宇乔点头微笑,客套地打著招呼。长长的黑色大衣让他看起来很魁梧,与苏沛身上纯白的薄毛衫形成强烈的对比。依旧硬朗的五官,依旧深隧的眼神,除了发型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之外,什麽都没有改变。
“沛沛,你同事大老远来看你,还不快点给他倒茶去。”苏妈妈推了推发呆的儿子。小声责怪他的失礼。
“是我的错。一定是我来得太突然,所以吓著他了。”连宇乔勉强扯著嘴角,说了一句完全不像玩笑的玩笑,让原本不太热络的气氛变得更僵。
压抑著越来越紊乱的呼吸,苏沛假装若无其事地对母亲说:“妈,我们出去聊会儿,不用等我吃饭了。”
说完,他飞快地拿起外套、换上鞋,头也不回地拖著连宇乔冲出了家门,留下了父母二人面面相觑。
低著头一直往前冲,直到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家,苏沛才停了下来。
“找我有事吗?”他问。
不是的!他想说的不是这一句。他一直在等,等连宇乔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不用去管任何人,不用去理会任何事。可是……他不能!即使躲过了牢狱之灾,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苏沛了。而现在的连宇乔,身为连氏的当家人,他必须谨言慎行,以免因个人行为影响到整个连氏的形象。
那麽,他为什麽还要来?
对於连宇乔公开澄清他们的关系,变相与他断绝联系,苏沛并不感到气愤。他甚至认为这是杀死商群之後应受的惩罚。是他亲手在他与连宇乔之间划下不可跨越的鸿沟,分手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其实,即使他没有杀死商群,光是相同性别这一点,他和连宇乔也不会有将来。
是他太懦弱,一直都在回避两人之前的问题,自欺欺人。
看著沈默的苏沛,连宇乔突然伸出手。苏沛一惊,猛地後退两步。
“你的衣领歪了。”连宇乔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并不在意苏沛的疏离。
“哦,”苏沛低下头,尴尬地将衣领翻好。
“我饿了,去吃饭。”
抬手拦了一辆车,不等苏沛反应,连宇乔就将他推进了车内。
五星级酒店的高级西餐厅内,舒适的环境与精美的食物无法提起苏沛半点胃口,害他只好傻傻地端著一杯开胃酒,看著连宇乔动刀动叉。
“你不吃?”优雅地吃完最後一块食物,连宇乔终於抬起头。
放下酒杯,苏沛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那就跟我到楼上去,我有东西给你。”
没给苏沛回答的机会,连宇乔结了账,出了餐厅。
苏沛反射性地跟在他的身後,像以前一样亦步亦趋。永远都无法拒绝连宇乔,这是苏沛很早就有的认知。
不知道是什麽东西,也许是以前留在他那边的吧。衣服?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根本不必特意送过来。两个城市有一千多公里,应该不是特意送过来的吧?
心不在焉地跟著连宇乔走进了电梯,心不在焉地跟著连宇乔走进了套房。直到被压在门上狂吻,苏沛都没能回过神来。


89
为什麽?
睁大眼睛看著在自己唇上肆虐的人,苏沛有些茫然。
舌尖的温度是他所熟悉的,有点热;拥抱的力量是他所熟悉的,紧到让人窒息。
连宇乔闭著眼,神情投入,仿佛眼前的人是他渴望已久却求而不得的。
不多时,衣服就被扯得七零八落,胡乱扔到一边。苏沛被压倒在门口的地毯上,感觉连宇乔大力分开他的双腿。
股间那个羞於启齿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痒,温热而湿滑。扭头看见连宇乔的黑发在自己的臀间摆动,苏沛的鼻血都差点喷出来。
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把头埋在手臂中间,脸贴著地毯,不看不听不想。
会心软、会动情、会哭泣,这样的自己让苏沛觉得厌恶不已。明明已经决定离开,明明已经打算放弃,明明……明明就无法抗拒……
连宇乔一个挺身,进入了苏沛的体内。
指甲抠进地毯里,苏沛尝到了唇边的血腥味。
难耐的情绪瞬间高涨到极致,苏沛感觉连宇乔的体重落在他的身上,无力背负却又不忍推开。
“放松!”
贴在耳边的声音让苏沛有些晕眩。用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试著去接纳。对於身体的付出,他从来都不吝啬。只是……
“苏沛!”
连宇乔意外地抽身後退,将趴在地上的苏沛翻了个边。
“看著我。”是命令,却又夹杂著些许无奈。
苏沛颤巍巍地抬起眼睑,对上连宇乔锐利的目光。
“你怕我?”抚开耷在苏沛眼睛上的头发,连宇乔凝视著他。
“……没有。”苏沛想摇头,可全身竟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在发抖。”
“没……有……”
“我一直在找你,为什麽不等我?”
“什、什麽?”
滚烫的亲吻掠过了嘴唇一路往下,结束了简短的对谈。将苏沛的双腿压成大大的M型,借著之前的松动再次攻入。连宇乔摆动著腰部,大力抽送。房间似乎随著情事的韵律开始旋转,他们看著彼此,目光胶著。
空气渐渐灼热,连宇乔买力讨好著苏沛,将他得到的快乐传递回来。痛疼沿著熟悉的路径转化为愉悦,两人同时保持沈默却并不压抑。连宇乔一改往日的强势,亲吻、抚摸、纠缠,激动却不激烈,享受著苏沛最全心的配合。
同时达到顶峰时,连宇乔将苏沛紧紧搂住,低声说了句:“我爱你。”
为什麽?
苏沛没有问出口,只是推开了连宇乔,将衣服重新穿回身上。
“我要回去了,”站到门边,紧紧握住门锁,苏沛硬著嗓子说道:“你以後不要再来我家了,我们这样……”
“这算什麽?”连宇乔跟著站起来,一手按在门上,堵住了苏沛去路。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既然要分开,就彻底一点。”短短的一句话,几乎用尽了苏沛所有的力气。他不敢去看连宇乔,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全部崩溃。
“你想分开?你既然想分开,为什麽还要让我碰你?!”连宇乔猛地抓住苏沛的手臂,将他抵在门板上,不留一丝空隙。
苏沛张著嘴,吐不出一个字。
“你躲著我,就是想跟我分开?我们经历了这麽多,你居然告诉我你想分开?你不爱我了吗?还是说你从来都没爱过我?!”
连宇乔的吼叫震得苏沛耳中嗡嗡作响,除了一脸惊愕地看著他,苏沛完全没了反应。
“说话啊!”
“你……想我说什麽?”眼泪终於掉了下来,苏沛彻底将决不软弱的决定抛诸脑後,“我杀了商群,不管是谋杀还是误杀,我都杀了人。你愿意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吗?你明明就已经宣布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麽还要来找我?为什麽还要说爱我?这会让我舍不得的,你知不知道?!我没有你想得那麽坚强,你想逼疯我吗?”
苏沛突如其来的痛哭让连宇乔顿时慌了起来,只能笨拙地用手背帮他擦了又擦。
“就算我再爱你,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为什麽不让事情就这麽过去?我已经在拼命逼自己死心了,你为什麽还来……”
“你在说些什麽呀!你……”
“放开我!让我走!不准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都不准出现!”心痛到无以复加,苏沛疯狂地挣扎起来,一门心思要把门弄开。
“不!”连宇乔寸步不让,死死抱住苏沛,任他又踢又打,“我不准你走!你不能走!算我求你,算我求你好不好?!”
听到那个“求”字,苏沛蓦地僵住身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群的死起因在我,你是无辜的,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连宇乔呜咽的声音,颈边湿润的感觉,就像陨石撞击在胸口,让苏沛即震惊又心痛。
“不要离开我……爸妈那边的障碍我已经摆平了,虽然比预期的时间长一点,可是我没有食言啊!你怎麽可以不等我?只不过迟了一个月而已……你也太狠心了!”
等等!苏沛有些糊涂了。
“你在说什麽?什麽迟了一个月?”扭头看著倚在自己肩上的连宇乔,苏沛满脸疑惑。
“我不是要你给我半年的时间,让我摆平我的家人吗?”
“你什麽时候说的?”
“你那时候不肯见我,我让韩闯……”
天空似乎有乌鸦飞过,连宇乔与苏沛的脸同时变了颜色。
“他没有告诉你?”看著苏沛呆滞的表情,连宇乔懊恼地捶了门板一拳,怒道:“我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开始就得罪了他!不想刺激连宇乔,苏沛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你在看守所的时候,我与爸爸交换了条件。只要我顺利成为连氏的董事长,他就不再插手你我的关系。而我妈那一边,我之前就答应过要离开你冷静考虑一段时间,所以我就想用半年的时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起全解决掉……”连宇乔不肯松手,抱著苏沛解释起来。
原来,他早就把自己的计划跟韩闯说过了,并请他转告苏沛。连宇乔希望苏沛平安之後,两人可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所以他才全力以赴去扫除现有的障碍。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因为连氏和艾森合作的新项目出了点问题,所以我多花了一个月时间。结果,当我高高兴兴跑去找你的时候,你却躲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这个鬼地方是我家!”苏沛打断了连宇乔的牢骚,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连宇乔埋下头,悄悄在苏沛的衣服上蹭去眼角的湿润。
“喂!”这些不是重点吧?他之所以会想到离开,是因为商群……
“什麽都不要说了!我不会离开的,你也不准离开我!我不管,杀人犯也好,同性恋也罢,我死都不会离开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将手臂收得更紧,连宇乔摆出一副绝不放手的架式来。
“你……”
“不准说!”连宇乔干脆吻住苏沛的唇嘴,以吻封缄。
“唔……”直到被吻得全身发软,苏沛才逮道喘息的机会,“我是想说,你先把衣服穿上,会冷……”
“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连宇乔用力将苏沛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卧室。
接下来是恋人的时间……

同一时间,另一个城市,另一张床上。
“连宇乔这次如果能找到沛沛,你存心隐瞒的事不就穿梆了?”
“还不是你让我瞒的?如果不是你不甘心自己的梦中情人被抢,我用得著这样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什麽时候这麽讲义气啦?明明是因为连宇乔打过你,你在这里伺机报复。”
“啧啧,你精神这麽好,看来是我不够努力呀!”
“干什麽!滚……我明天还要去公司……喂……”
谈话中止,暧昧不明的声音在房内飘散开来……

——全文完——

 

番外——你手.我心

(上)
极目之处,蓝天碧水。
连宇乔的身影在海中起起伏伏,充满阳刚之美的肩背线条时隐时现。阳光很耀眼,仿佛是为了衬托他而存在。苏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著他,不愿离开片刻。
即使这麽偷偷看他,还是会觉得面红心跳,明明都已经那麽亲密了……苏沛忍不住为自己的羞怯莞尔。
“你不游吗?”连宇乔上了岸,对坐在阳伞下的苏沛挥了挥手。
苏沛摇头,下意识地将身上的衬衣拉紧。
这个连宇乔,根本就是明知故问!如果不是因为他,他又怎麽会放著大好的阳光沙滩不去享受,而是包得密不透风地坐在阳伞下?!一想到连宇乔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暧昧痕迹,苏沛就有点悔不当初。
说是来国外渡假,可是从下飞机的第一天起就被困在宾馆的床上,做了些什麽就不言而喻了,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换一种,呃,娱乐方式,结果,连宇乔居然选择了游泳。当然,到海边来不游泳是说不过去,但是,一个带著一身的吻痕外加腰酸腿软的男人,要怎麽游?!
正怨著,连宇乔已经走近他的身边,嘴角挂著刺目的笑容。
“真的不游?”
连宇乔拿起浴巾,示意苏沛帮他擦头发。
苏沛接过毛巾,一边帮连宇乔擦干头发,一边说:“不了,晒。”
知道连宇乔是想诱他说“不好意思下水”之类的丢脸话,他干脆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另外找借口蒙混。
“太阳都快下山了,不晒。”
连宇乔转头与苏沛对视,压抑著笑容的表情开始扭曲,直到感觉苏沛在他头上狠狠地揉了两下,他索性笑了个痛快。
“哈哈哈哈……”
苏沛看著他恶劣的样子,想气又气不起来,想笑又觉得心有不甘,只能无奈地看著连宇乔笑到过瘾。
“生气了?”
见苏沛不言语,连宇乔转而讨好地看著他,出其不意地在他的唇边啄了一下。被偷袭的人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贼似地紧张兮兮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後才松了一口气。
“这可是外面。”苏沛压著声音,有点中气不足。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到早已习惯处在弱势的位置,从不曾在连宇乔面前占过上峰,更别说大声责怪他了。
连宇乔还在笑著,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麽样?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
不认识一码事,被人当怪物看又不另一码事吧?苏沛还想晓之以理,却被连宇乔吻了个正著。
“唔……”
明明是想大力推开的,为什麽後来会变成主动搂住他的脖子?苏沛迷糊著,任连宇乔越吻越深。
自从两个月前连宇乔跑去找苏沛,他们才结束了长达七个月的分离。不过,两人和好如初之後,苏沛一直顾忌连宇乔现在的身份地位,生怕弄出个蜚短流长来,误了连宇乔的前途。谨小慎微的结果,就是死活不同意与连宇乔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次见面都搞得像地下工作者,速战速决到令人眼花的程度。这下好,连宇乔从看不见摸不著,变成了看得见也摸不著,抓狂的次数与日俱增。终於,在废寝忘食工作了一个月後,他挤出了这个长达四十天的假期,拖著苏沛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因为他再也不能忍耐了,他要苏沛寸步不离地待在他的身边。
从下飞机开始,连宇乔心中惟一的念头就是做爱。没有什麽比身体更能确定对方的存在,连宇乔迫切地希望用肌肤相亲的方式来感受苏沛的所有。


(中)
清心寡欲了这麽长时间,连宇乔需求旺盛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
“咳!”
这声不算太响的咳嗽突兀地打断了火热的纠缠。
连宇乔转头看向不识趣的来人,脸色黑得媲美锅底。
“打扰你们了?”娇俏可爱的女子一脸无辜地看著两人。
“没、没有!”面子比纸薄的苏沛连忙推开连宇乔,慌张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尴尬地不已。
不过百炼成“精”的连宇乔却是全然地不在乎,语气恶劣地说道:“少在那儿明知故问。你来做什麽?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麽凶做什麽,你干的好事,我是来找你善後的。”女子顽皮地扮了一个鬼脸,走上前挽住连宇乔的胳膊,“之前你拿我当挡箭牌,现在家里开Party,你说什麽都要给我圆这个场。”
这是两张同样引人注意的脸孔,精致的五官,完美的轮廓,细看之下,会发现眼角眉梢的几分相似之处。不同的是,女人雪白的肌肤与淡色的头发明显地表明了她的异国血统。
安?萨克,连宇乔同母异父的妹妹,今年二十岁,艾森集团董事长千金。在连宇乔与苏沛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她曾经主动请缨为哥哥护航,故意让媒体发现她与连宇乔过从甚密,以自身制造绯闻为哥哥变相澄清同性恋传闻。
苏沛是感激她的,正是因为她的友好,才让他不至於在面对连家众家长时过於胆怯。
“你的Party关我什麽事?”甩开妹妹纤细的手腕,连宇乔大刺刺地搂住一旁的苏沛,不耐烦的表情显而易见。现在是他与苏沛好不容易争来的独处时间,他可不想被第三者给搅黄了。
“现在大家都误会我们是情侣,所以你必须陪我做足表面功夫,至少在我开口甩了你之前。”安?萨克流利的中文得益於母亲乔娅长期以来的细心指导。
“你可以现在就去宣布,我不介意。”
“你如果不到场,我单方面宣布未免太假了。”
“那是你的事,恕不奉陪。”连宇乔挑挑眉,就是不肯点头应允。
感觉搭在肩上的手臂越收越紧,苏沛羞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终於忍不住低呼一声:“宇乔……”
连宇乔故意装出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不解地问道:“什麽?”
“萨克小姐是你的妹妹,你有义务帮她。”对安?萨克微微一笑,苏沛用力推开了连宇乔。
“你真的想我帮她?”
“她帮我们在先。”
见到苏沛如此坚决,再加上妹妹眼中期待的眼神,连宇乔迟疑了半晌,终於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有个条件,你必须跟在我身边。”
乍听此言,苏沛一怔。
“上飞机前我就说过,不准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连宇乔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你不点头,我就不去”的架式。
苏沛来不及吭声,安?萨克就代他做出了回答:“当然没问题,苏沛也是我的朋友,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无奈之下,苏沛只得跟著安?萨克与连宇乔赶赴萨克家定期举行的Party。

看著儿女与苏沛一同抵达,萨克家的女主人乔娅并无太多惊讶。礼貌的招呼之後,便开始忙於家中的琐事。
穿上临时借来的正装,苏沛有些不太自在,西装革履对他来说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连起码的西式礼仪他也差不多忘得精光。好在有连宇乔也在,他才不至於太紧张。
自从牢狱之灾过後,苏沛改变了很多。以前从容、淡定的个性,现在变得谨小慎微,甚至是……懦弱。历劫之後的苏沛有些害怕面对人群,对他来说,杀人犯这个头衔根本就挥之不去了,如同烙在脸上的焦红大字。
“苏沛,吃点肉,别总拿水果填肚子。”前一秒还与安?萨克亲亲密密地站在一起,後一秒就溜到苏沛身边的连宇乔看起来像个紧迫盯人的老妈子。
犹如惊弓之鸟的苏沛反射性地向四周瞄了几眼,感觉众人视线都随著连宇乔的动作集中到自己身上,忍不住责怪道:“你怎麽又过来了?”
看著苏沛紧张兮兮的样子,连宇乔不由地皱起眉头:“你一晚上都躲在这里做什麽?又不是作贼。”
“你别管我,不要一直走过来好不好?”不自在地往墙边缩了缩,苏沛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你怎麽回事?就这麽不想看见我?”
“不是……要是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对你会有影响的。”
知道苏沛在担心什麽,连宇乔强迫自己耐心劝导,“这里是国外,没人认识我。”
“可是你现在是萨克小姐的男友,你应该在她身边。”无意间抬头,看见安?萨克正与朋友同时往这边张望,苏沛不由再次向後退了一步,差不多抵上背後雪白的墙壁,额头上紧张得汗都冒出来了。
转身向妹妹抛出一个虚假的笑容,连宇乔板著脸孔问苏沛:“你真的想我跟她们待在一起?”
没有迟疑,苏沛连忙说:“你快过去吧。”
“你说的,别後悔!”没好气地甩出这句话,连宇乔拂袖而去。
看著连宇乔离去的背影,苏沛不由沮丧万分。这本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他真的很害怕有人将连宇乔与一个杀人犯联系在一起,维护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就算自己受尽委屈,苏沛也不想影响到连宇乔一丝一毫。


(下)
磨人的Party一直开到深夜,苏沛缩在角落里,看著连宇乔像只花蝴蝶一般满场飞。
他是故意的,孩子气地报复苏沛对他的冷落。
苏沛的心有点凉,脸上却滚烫滚烫。
“别喝了。”
一直在注意著苏沛的乔娅拿走了他的酒杯。自从连宇乔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换舞伴,苏沛手上的酒杯就一次又一次被斟满。
“萨克夫人……”
不理会苏沛的惊讶,乔娅挽住他的胳膊,不容置疑地将他带到落地窗外的阳台上,问:“宇乔不愿意叫我妈妈,你也不愿叫我一声阿姨?”
“不是……我……”酒劲冲上头,苏沛的身形有些摇晃,不得不抓住阳台的栏杆,以求平衡。
“好了,别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我听宇乔提起你已经不下百次了。”
乔娅的声音还算温和,不过眉眼间窥探的神色却让苏沛很不自在。
“宇乔也提起过您很多次。”
“说我什麽?呵呵,让我猜猜,一定说我是个抛夫弃子的冷血女人对不对?”乔娅的嘴角在笑,却抹不去眼底的哀伤。
苏沛有些不忍,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宇乔从没这麽说过!您是他的母亲,他怎麽可能说这样的话!”
这句是实话,连宇乔的确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只是说乔娅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非亲非友,不痛不痒。对於父母离异,连宇乔并不生气,可是母亲远走他乡,多年来杳无音迅,要他不耿耿於怀的确有点难。
拍了拍苏沛的手臂,乔娅对他的体贴十分感激。
“说说你们吧。生活如何?宇乔他……”乔娅很想多了解儿子一点,但是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问起。你们仍然相爱吗?你们过得幸福吗?当这样的问题与两个男人挂上勾的时候,怪异感总是挥之不去。
“我们……”苏沛想说很好,可是那两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骨,咽不下吐不出。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让苏沛乐观不起来。
见苏沛欲言又止,乔娅禁不住试探道:“不太好吗?”
“只能说与自己的期望有些距离……”
两个人身份背景差异太大,加上不容世俗的同性恋情,让他们注定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这是遗憾,也是无奈。
突然,落地窗的窗帘被野蛮地拉开,一脸凶神恶煞的连宇乔冲了出来,拽住苏沛的胳膊,说:“我们该走了。”
“宇乔!”
苏沛来不及与乔娅道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连宇乔拉出了宅子,塞进了汽车。
一头雾水地坐在车里,苏沛不禁问:“怎麽了?什麽事这麽急……”
“闭嘴!”
双手握紧方向盘,指关节都发白了,面无表情的连宇乔明显处在爆发的边缘。
害怕自己会火上浇油,苏沛咬紧下唇,不再出声。
沿海公路上,车速越来越快,风呼啸著从窗边掠过,轰鸣声不绝於耳。
不多时,苏沛胃里的酒精连同为数不多的食物就开始翻江捣海。他本想忍忍再说,可是腥咸的海风加重了呕吐感,酸水一股一股往外冒,秽物不多时就顶到了嗓子眼。
“停车……”勉强说完这两个字,苏沛趴在车窗上,不得不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转头看到苏沛发青的脸色,连宇乔连忙踩下刹车。刹车的巨大惯性让没有系安全带的苏沛一下撞在车窗的棱框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连宇乔连忙下车,只看见呕吐物沾满了车身。顾不得那些脏乱,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苏沛扶了出来。
蹒跚著走到路边低矮的护栏边,苏沛又是一阵狂吐。刺鼻的酒味在空气中散开,连宇乔皱了皱眉头,回到车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等苏沛缓慢地将口中的秽物洗漱干净,连宇乔又将他扶进车里。
躺在後座,苏沛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连宇乔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回了驾驶座。
久不见连宇乔动作,苏沛又说:“我没事,你开车吧。”
连宇乔仍是没有说话,等到苏沛的呼吸平稳下来,才发动了汽车。
迷迷糊糊的,苏沛感觉自己被扶下了车,然後有人搂著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後让他躺在柔软的床褥中。紧接著,那人又为他清洁了身体,更换了衣物,之後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抚摸著他的额角鬓边。
“你的期望是什麽?”
“嗯?”
“你说达不到自己的期望……那你的期望是什麽?”
轻声软语的问题在苏沛的耳边响起,努力集中精神却分不清是处在梦境还是现实中。
“告诉我,你的期望是什麽?”
那声音还在继续,苏沛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却无法逃离额边的手掌。
“不想被打扰……”
“什麽?”连宇乔低下头,伏耳倾听。
“不想被人注意,想过简单的生活。”
“现在的生活也很简单呀!”连宇乔不解。
“不!”苏沛突然高喊著弹身而起,迷离的目光完全不带焦距,却见他揪住连宇乔衣襟,大吼道:“宇乔的身份太特殊,怎麽可能生活得简单!我已经尽量在避免了,可是他根本不配合,人言可畏,他根本就不明白!我……我……”
闻言,连宇乔连声反驳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可是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麽都不在乎。”
“不,你该在乎的!如果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的前途就毁了!连家的一切,你的名声,全部都会毁於一旦,而我就是罪魁祸首,你会恨我……”苏沛越说越伤心,一脸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什麽,他是本能地想发泄,借著酒力,尽情发泄。
看他如此失常,连宇乔心疼极了,不由用力将他搂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不会的,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会的,你一定会恨我,而我会更恨我自己!”苏沛一边说著,一边用力推开连宇乔,一时间失去重心,重新跌回床褥中。
连宇乔有些急了,再次搂住他,喊道:“我决不会恨你!”
“会的,你会的!你会痛恨我,是我毁了你的一切,你会恨不得从来没有遇见我!够了,自从我们在一起,我就一直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我不是你,我没办法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受够了!”嘶吼著挣脱连宇乔的怀抱,苏沛像只受伤的宠物犬,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间的角落,蜷缩成一团。也许,只有在这种神智恍惚的情况下,他才能如此自如地表达自己的脆弱。
看见这样的情景,连宇乔的火气又冒了出来,揪住苏沛的衣领,将他从凉凉的地板上拖了起来,怒道:“什麽叫你受够了?你想离开我吗?”
“没有……”虽然仍然有些迷糊,不过苏沛还在反射性地否定连宇乔的说法,辩解道:“我只是受够了!”
“你没资格这麽说,我永远都不准你这麽说!”连宇乔彻底愤怒了,苏沛的话对他来就简直就是一种否定。否定他们的感情,否定他们的坚持,这不是苏沛该说的话!
一阵天眩地转之後,苏沛感觉悬在了半空中,实际上是连宇乔把他扛了起来。紧接著,他被扔进了冰凉的浴缸里,比浴缸更凉的是开到最大的冷水喷淋。
“啊!”
苏沛惨叫了一声,挣扎著想要爬出来,却被连宇乔一次又一次摁了回去。
“你在干什麽?!”淋著足足十分锺,苏沛终於清醒了过来。
连宇乔见他恢复了神智,便丢开了走中的莲蓬头。
“我是谁?”
“宇乔……”连宇乔此时青黑的脸色让苏沛有些胆怯。
“对,我是连宇乔。我就是一心一意爱著你,死也不会放手的连宇乔。”
面对连宇乔的如此表白,苏沛不由愣在当场。
“你这辈子都休想有机会逃开我,你是我的,少找借口来否定这一点。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才不会去管别人怎麽说,如果他们看不顺眼,那就让他们去看不顺眼好了,我没义务为不相干的人牺牲我的生活。你也一样,苏沛!以後别让我再听到你‘受够了’之类的话,不然我……”气头上的连宇乔本想说点狠话,可是到最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威胁苏沛一分一毫,他在乎他,他不可能去伤他。
刚刚酒醒的苏沛虽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状况,可是脑子里残存的片断提醒他,他的确说了此不该说的话。他是如此小心地维系著他与连宇乔的关系,这该死的酒精……真会坏事!
见苏沛不言语,连宇乔不禁急躁起来,用力抓住他的肩膀猛烈摇晃起来。
“我说的你听到没有?!我爱你,你也只能爱我,这辈子你都不会有机会离开我了。”
完全没有半点温柔可言的爱语,穿透耳鼓,在苏沛的脑中盘桓不断。动容之下,不顾自己寒噤连连,苏沛一把拥住连宇乔的身体。犹带水滴的亲吻扑面而来,迅速在两人间点燃炽热的温度。连宇乔被偷袭得措手不及,随即又欣喜无比。苏沛还是爱他的,即使被外力所动摇,他最终还是会坚持下来。他是他的苏沛,这点无庸置疑。
“到床上去。”
借著接吻的间隙,苏沛说出了两人相处以来最直接的一句话。乍听之下,连宇乔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你确定?”
连宇乔一边手脚不停地剥除苏沛的衣服,一边试探他是否清醒。他当然不会在乎苏沛是否喝醉,不过能确定他是清醒著在挑逗他,还是一件很让人激动的事情。
“你明明就听到了,何必让我说第二遍?”
动作优雅地褪去自己身上的最後一件遮蔽,苏沛猛地往连宇乔身上一跳,像个抱熊似地缠在他的身上,开始上演激情的戏码。
……

海边的清晨,潮汐之声阵阵。
苏沛在连宇乔的臂弯醒来,照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与之前不同的是,放牛奶的位置被一个红色丝绒的盒子取代。银闪闪的男式戒指正竖立在盒子的中间,分外耀眼。苏沛伸出手,颤巍巍地将它拿了起来。简洁的设计,唯一的花纹是二人英文名的首个字母。
“昨天它就在这儿了。”连宇乔不知何时站到了苏沛的身後,将戒指拿了过来,轻轻套在苏沛左手的无名指上,说:“这是我的心,我现在郑重把它交给你,你要好好抓牢它。”
“就像它套牢我一样?”苏沛微笑著反问,嘴角轻微的抽搐泄露了他的紧张。
连宇乔笑而不答,只是将苏沛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又吻。
“对不起,我昨天太情绪化了。可是……我真的很害怕会失去你……”终於还是控制不住眼眶里涌出的液体,苏沛低头抽吸著,不敢去看连宇乔的脸。
“害怕不是坏事,不过下次记得直接告诉我。”掐了掐苏沛不算丰腴的脸颊,连宇乔打趣地说道:“我的心都给你了,你要是不小心把它捏碎了,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抬头任连宇乔为他擦去眼角的泪痕,苏沛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会很小心的,只要它一直在我手中跳动。”
“放心,它已经在这里生了根了。”
一个极尽缠绵的拥抱,苏沛整个身体都是暖暖的,手心更是火热。
“对了!”
“什麽?”
“以後我们偶尔喝个酒也不错。”回想起苏沛昨夜火辣热情的程度,连宇乔就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
“不行,喝醉了会很难受。”苏沛摇头,坚决不肯上当。
“就喝一点。”
“喝半点也不行。我决定了,以後一定滴酒不沾。”
“不会吧,喝酒可是一种不能错过的享受……”
“没得商量,我戒定了。”
“苏沛!”
“少来”
……

-完-

 


 
关键词(Tag): bl 温床 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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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言之欲无责任同人 by乱语之

Rene 发表于 2007-12-20 16:16:25

难言之欲》无责任同人...  by乱语之 (这个同人蛮有原来蓝大的感觉的啊~ =0=)


 加彦小心翼翼地摸出了手机。

一边还抬头惴惴地瞄一眼浴室的方向。

那边水声哗哗地响,肖蒙站在近门的位置淋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肖蒙家浴室的玻璃越换越薄,越换越透明。门上映出的男人身体分外清晰。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吓到,加彦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噎了一下。

缩到看不见浴室的沙发边上,加彦才抿抿嘴唇,按了通话键:“喂?恩……我,我就是……”

肖蒙的洗澡时间还是一如往常的长。自从那次不小心把两种沐浴露混合一块用了,却受宠若惊般地被单纯的加彦主动凑近了闻闻说好香后,他便乐此不疲地致力于沐浴露的新品种开发。浴室里瓶瓶罐罐地摆着,完全是实验室的规格。

好不容易搭配出一种新的香味来,洗了以后草草擦了就要出来邀功。一推门看见沙发边上的加彦“啊”了一声,匆匆把手机关了,明显的受了惊吓的表情。

肖蒙眯了眯眼睛:“男的女的?”

谁是谁不重要,性别才是本质。

“啊?”加彦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去。

肖蒙不由得更加警觉:“女的?”

“我不认识。别人打错了…….”这会连头也不敢抬了。

“哦,”男人散发着美好的香味和威逼的气势一步步走向沙发:“那你心虚什么?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加彦头低得越发低了,声音小,但是着急:“你……你怎么还是不穿衣服……”

某大少爷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对一个一丝不挂还悠闲自若的成熟身体,加彦的“低头”似乎恰恰是最正常最礼貌的表现。

“哼,”肖蒙极具存在感地躺到沙发上,舒展手脚,他才不愿意告诉他这是为了让他早点闻到自己的劳动成果。

于是,一个大方着,一个拘谨着。房间安静,空气凝滞。

肖蒙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加彦这些天来已经学乖了,这才恍然大悟,对着自己的脚丫惊叹:“肖蒙,今天又是新的香味哎,闻起来很舒服。”

又这样夸了几句,男人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勉强披了件睡衣出来。坐到沙发上,心不在焉地陪着看电视。
 
 
八点档的肥皂剧已经从偶像剧换成了家庭剧。没有了青春靓丽的明星,家庭剧的男男女女只比街头路人好看一点而已。可加彦却比以前更加热衷,七点半就开了电视等。主题曲音乐一响,马上坐直了身体。

屏幕上一个小孩被父母从学校接回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晚饭。加彦看得津津有味。

那小孩被坏同学欺负,加彦便挎下肩膀。那小孩考了好成绩加彦便眉开眼笑。等看到小孩被父母带去游乐场玩得满头大汗笑得阳光灿烂加彦更是双眼发亮,眼睛眯得比那小孩的还象月牙儿。

肖蒙对于这种开水剧情本来是嗤之以鼻,但陪着加彦看了几天,变得有些乐在其中。加彦完全身临其境,映着光芒的侧脸分外明亮温暖,柔和得似乎很贴近贴近,连一丝呼吸都能拂动指尖。尤其有趣的是他随剧情而变化的丰富表情,就象深埋的宝藏,平时哪里看得到,简直可爱到让人忍不住。

等到插播广告,加彦终于回了神:“肖蒙,那小孩真可爱……”

男人皱眉:“比我小时候差远了。”

加彦还是一脸陶醉的笑:“不和你比拉。就算是不好看,头脑也不好,只要活泼点,心地好,还是很可爱的啊。”

肖蒙“哧”了一声。

加彦浑然不觉:“满屋子地跑,叫爸爸。整个屋子都热闹起来,肖蒙你说呢?”

肖蒙越发地不耐烦:“那还不得吵死。”

“不会啊。”加彦后知后觉,“长大了就不会闹了啊,还可以陪他写作业,教他骑自行车……”

肖蒙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就这么喜欢小孩?”

电视剧又开始了,加彦又一声不吭地专注进去,某大少爷又失败地被无视了……

想到自己的地位之上又多了个无形的小孩,肖蒙不由得心火旺盛,咬牙切齿地想象着待会在漫漫长夜下的表现。

设计了好几个会痛的姿势,一看见加彦专注的无辜表情,一种难以言表的滋味涌了上来。

加彦一直坚持到听完片尾曲,才恋恋不舍地关了电视。

肖蒙起身点了盏台灯,慢慢地象卧室走去。

未完待续

有这么多人留言觉得很高兴啊。

第一次写BL,情节啊性格啊语言方面把握的不准,大家只当看着玩。

6楼的亲,你指出来的这部分读起来是怪,谢谢。我听说恋爱中的人会变笨,这大概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肖蒙对着加彦智商下降,我写到肖蒙的时候智商也会下降了。。。

另外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几人都觉得我会弃坑呢?遵照所长的光荣传统,我也会写到高潮再飘啊飘啊。。。。。。

走了半天还没走出客厅,加彦也没跟上来,忍不住回头。

加彦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只是蜷起腿,抱住了膝盖。这个姿势看起来特别地孤单可怜,映着昏黄的灯光,身体瘦弱,阴影斑驳。

“加彦?”肖蒙叫了一句,语声柔和了许多。心想那工具看来还是要以后再用。

加彦只是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养了几年了,还是一副街头弃猫的模样。

“怎么了?”男人奢华的面容一下子放发,下巴被抬起,嘴唇一阵细细麻麻的湿热。

“肖……唔……肖蒙……”挣扎起来,却是为了把身体缩得很紧,头也埋了下去。

“到底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恩?”

“没……没事,。真的。”说着这种话的声音明显泄露底细。

下巴被重重捏住,肖蒙的声音猛的提高:“说!”

加彦的鼻尖红了,可还是紧紧闭着嘴。已经几年了,这种又畏缩又倔强的表情一直没有变。

已经几年了,还有很多东西其实都一直没有变。比如加彦单薄的身体。肖蒙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还比如,他们单薄的,一相情愿的感情。

“好,你不说是吧?”男人的表情算得上穷凶极恶,“那你就永远别跟我说!”重重地推了一把加彦,一转身,慢慢地,变成面无表情。

拖了几步,手上骤然有了一种温暖的触感,手指软软地被勾住。

肖蒙还很清晰地记得,很久以前,在一个放完烟火的圣诞夜里,加彦就是追上来,和自己肩并肩,握紧自己的手,下定了决心般地说:“我,我想要一个家。”

而自己也心甘情愿,甚至奋不顾身地想要给他一个家。

现在,重复的这个画面惊人地相似。

加彦跟上来,和自己肩并肩,握紧了手,下定了决心般地说:“肖蒙,对不起,肖蒙,我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

肖蒙没有回答。事实上,他很沉默。他沉默地把手抽出来,沉默地走向卧室,沉默地关上了门。

加彦吃惊地叫了他一句,看着门在眼前被关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补救,举手敲门又不敢,只能和卧室一起沉默。

呆呆站了好久,才轻轻地开口:“肖蒙,你还好吧?”

突然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扔到门上,重重地“轰”的一声,哗拉拉碎了一地。

加彦觉得心脏猛的一跳,连动动手指都不敢了。整个屋子没有一丝声息,安静地诡异。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脑袋似乎很重,又似乎很轻很空。

莫名地就忆起以前肖蒙失踪,无处可寻的时候。饿着肚子,餐风露宿地找,整个人窘迫地不行。吃苦倒不怕,他怕的是现在这种感觉,孤零零地一个人,冷得心寒。

从那次以后,他再也不敢忤逆肖蒙什么,少有反抗,不懂装懂。害怕又象那次一样人去楼空。他真的太想有个家了,就是有个依靠,心甘情愿去付出的感觉。

这些年来,不知不觉,肖蒙已经把他的生活都填满了,甚至连他的“三字经”都觉得亲切,渐渐地变成习惯,一点一滴都让他安心。

他的世界本来就很小。一点点烛光就会象一个壁炉一样,让他感觉温暖,何况象肖蒙那样长相出众有能力又受欢迎的家人,简直明亮地睁不开眼。虽然只能放在心里骄傲。

他虔诚地相信这是苦尽甘来,包揽了所有家务,要去维护好这一个家。

而对于这个给了他家的男人,他也知道自己给的不够。不然为什么肖蒙连睡着了还是会皱着眉,一脸不爽,有时候还会不知道为什么大发脾气?

加彦觉得自己多少了解一点。电视里肖蒙这样大户人家的少爷。家里是管的很多很严的。肖蒙虽然是私生子,但还是肖家的老二。家里对他们的非法同居不加干涉已经是额外开恩了,万一再因为这连个继承者都没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被天打雷劈了

姓氏和归属自己从来没想过,唯一的私心就是希望能听到一句“爸爸”而已。

了解肖蒙的巨大压力,作为家人,明明是想帮他的。

明明幻想的是有个孩子,一家人温馨和睦的日子,或许真是头脑太差,好不容易憋出口,得到的却是一个人被丢弃在黑暗里。

忍不住又伸手去触摸那扇门,小心翼翼地。

卧室里依旧沉默。门冰冰的,硬硬的。

闭上眼,仿佛就是在碰着男人的脸,皱着眉,臭着脸,微微上挑的眼睛满是不屑。

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诚恳地一遍一遍:“对不起……肖蒙……对不起……”

肖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他应该气愤,气愤,愤怒,应该把那个打死不开窍的男人干脆打死。要个孩子?笑话!你生还是我生?你这种白痴生的出来么?你要是能生,我早就让你至少生上一支球队了!

可惜还没动手之前,那种心陡然凉掉的感觉太过鲜明,鲜明到他就算破口大骂,动手暴打也掩饰不了,鲜明到他根本忽略不掉。

走进卧室关上门的一瞬间,掏出手机仔细看了看,不是四月一日,然后便有些有些脱力地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想要个孩子,居然是孩子。自己愿意给能够给的那么多,他偏偏就要给不了的。就象当初对女人的热衷,又愚蠢又——执着。

原本以为他心里第一是女人,第二是钱,第三总能排到,现在想想过了几年,排名靠前简直就是童话。四处都是莫名其妙的东西跳出来,被那个笨蛋稳稳地放在自己头上。

一想到让什么女人怀了他的孩子,竟然还有人去继承他的穷酸血统,就有砸东西的冲动。

偏偏还听到那个罪魁祸首哼了句什么,顺手操起个有分量的东西砸过去。接着上床躺着,一动不动。

巨大的声响换来的寂静没有得到丝毫的快意,加彦想传宗接代的愿望狠狠地堵在那,碰一碰背就丝丝地僵硬发凉。

冒着冷汗入睡的,夜里果然发了噩梦。

梦见自己在森林打猎,见到一群天鹅化成少女在一个湖边起舞。最后慢吞吞上岸的丑小鸭变成的男人是脸熟的难民样。赶走了那群女人好心想带他回城堡,居然又跳出中年女巫,怀里的死小孩还对他做鬼脸:“只要有我在,爸爸就永远在森林里陪我采蘑菇——采蘑菇——采蘑菇,你才带不走——带不走——带不走——”

头顶冒着浓烟醒来,天刚蒙蒙亮,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加彦醒的总是很准时的,不早不晚的起床时间。

以往这时候肖蒙还在做梦,偶尔做些晨间运动。

现在卧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加彦的头脑也空白了一块。茫然地掏出手机播他的号码。很久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加彦知道肖蒙是真的生气了。

犹豫片刻,断断续续地播了另一个号码。那边没人接,转入留言。加彦张张嘴:“那个,嫫嫫……”一脸惋惜,不舍的神色,舌头动了动,终究还是叹口气挂了。

只不过后来匆匆收拾着去上班的加彦,始终没有看到卧室垃圾桶里手提电脑的碎片。

肖蒙这一天都阴沉着脸,“闲人勿近”的气压。

做的公司企划随着电脑一起摔个粉碎。早上一上班就开的会议,郑重坐着的各部门高层眼睁睁看着肖蒙两袖清风地走进来。

老董事长若有所思地看看肖蒙,宽容地把会议延后了一天。

中午的休息时间没有没有睡意,出去买台电脑还被店主的孩子拉着裤管撒娇。离开以后,小姑娘疑惑地问妈妈:“为什么刚刚的叔叔笑起来都是咬牙切齿的?”

下午一出公司,在门口看到老董事长的秘书和等她的家人。儿子活蹦乱跳,丈夫憨厚沉稳。听儿子说晚上要看流星,高大的男人一脸宠溺地笑。

面无表情地走过,暗里把那一家人连同无辜的流星都诅咒了个遍。

坐进自己车里才渐渐放松下来,也不用再紧绷着。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总会有些圈外的人会以为这种禁忌的恋情得来不易,会被珍惜。肖蒙却是见得多了,心里有数的。和流星没什么两样,烧的也不仅仅是感情那么简单。

到了中年,对于别人的看法可以免疫,却往往克服不了惯性。血缘,继承这些东西虽然无形,偏偏越是在骨子里缠得紧。

人是会老的,越老越会想,越想越没有勇气。

并不是谁都那么运气,可以一直有伴到老的。人生总是不乏意外。

那时一个人孤独地老去是很可怜的。说不定哪天在睡梦里消失了都没人知道。

所以象加彦那样的传统男人,女人不是最可怕的。

孩子才是真正的毒药。

更何况,想这么多,他真的,弯过么?

这么想着便觉得好笑。

额前的发松松地垂落下来,遮挡了视线。

肖蒙把它拨开,漫无目的地绕了一会儿。下车进了家颇为高雅的酒吧。门上流光异彩的一串字母:Narcissism。

丰盛的饭菜从热到暖,从暖到凉,加彦眼巴巴地看着。乐观地想肖蒙一定是在加班。

肖蒙最近是忙了许多。

肖家老三搬去了老师家,高枕无忧地写他的悬疑小说,而更悬疑的是,肖家老大去了江南容家谈生意竟然谈了一个多月都没消息。几个孩子又都还是学生。

所以肖家老爷子登门请肖蒙过去上班的时候,男人虽然面色不善,还是应承了下来。只是坚持不肯离开原来的公司,不放弃自己的事业。

又到了八点档的时间,肖蒙还是没回来,又怕打手机去影响他加班。加彦强打精神扒了回饭,坐着看大结局。

不知怎么的一直走神,想到肖蒙禁不住自己一再恳求每天陪着看,就不住地去瞄那个位置。门外一有响动就竖起耳朵,过了一会儿又垮下肩膀。

大团圆的美满似乎感觉不到,心神不宁。不时地看看手机。

一边想着被打扰工作的男人的黑着的脸,一边说服自己没人会损伤肖蒙,还是坐立不安。

一反常态地开了所有的灯,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忐忑。

一眼瞥见玻璃柜里肖蒙的影碟片,便拿出几盘,安慰自己看一会肖蒙就能到家了。

第一部,<午夜凶灵>……

第二部,<沉默的羔羊>……

第三部,<切肤之爱>……

加彦只觉得头皮发麻,手指僵硬得连遥控也按不准。不小心竟然把音响开大了。完美的立体声,被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好不容易关了电视,把几张盘子放得远远的自己看不到。房间里静得都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似乎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吓到冒冷汗,然后被拥住,被深吻。男人热烈的动作让自己象是烧起来,却奇迹般地不再觉得怕。

那种微妙的感觉很难形容。

但现在的绝对与它相反。仿佛是从高处掉下来,跌进无穷的黑暗里,怎么也落不到尽头。

终于忍不住坐好,拨了肖蒙的号码。

响了五声才有人接起来:“喂?”

入耳是舒缓的外文歌曲,周围还有人声。不象是在公司里。

加彦愣了一愣。

对方显得挺礼貌:“喂?呃……听不到么?”

加彦听得到,而且很清楚。

这不是肖蒙。


加彦又看了遍手机,确定没拨错号码:“我找肖蒙,就是这手机的主人。找他……有事。”

对方还是语声和气:“抱歉。这部手机是刚刚服务生捡到给我的。大概是你朋友来消费时落下了,不如你留下地址,明天我叫人送过去,怎么样?”

加彦说句“谢谢”,刚想说地址,又听到对方那边另一个有些犹豫的声音:“修拓,会不会是刚刚和庄维吵架的那人?”

叫“修拓”的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很有可能哦,哎,是漫画家的直觉?”

加彦听到“吵架”字眼就一阵紧张:“是不是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三十多岁穿西服的?他为什么吵架啊,现在有没有事啊?“

对方似乎忍俊不禁:“那应该就是你朋友了。你放心,就是两个长得可以,表情恶劣的人比谁比谁更毒舌。难得有人在任宁远这闹起来。结果也没怎么样,大家都白等了。”

接着又是冒粉红泡泡的语气:“亲爱的,大决战的最终BOSS就照着这两人的表情画好不好?”

加彦听得一头雾水:“那肖蒙没事?他已经走了?”

对方换成了一个老实的声音:“还没有,两个人被我老大叫去了。你放心,我老大是好人,是这的老板。”

顿了一顿又道歉:“真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好。我不应该和你朋友喝酒的。然后不知怎么的,庄维气冲冲地过来,就吵起来了……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啊,没事没事的。”肯说“对不起”的人不多,加彦碰到的更少,几乎有种在和自己对话的错觉,“那肖蒙回来以后就请转告他让他早点回家好么?我……我是他的家人。”

“是不是有急事?我去帮你叫他?”

“不用不用。我没什么事……等他和老板说完话就好。”

对方“哦”了一声,似乎欲言又止。

“那个,”加彦又担心地,“是不是肖蒙喝多了,要不我去接他?”

“啊,他酒量好象很好,一点都没喝醉。你不用特地过来的。这里,呃……是小酒吧,挺偏僻的,不好找。”

肖蒙真的是很不愉快吧,所以才会到偏僻的小酒吧去,不愿意回家。

又是满满的自我厌恶的感觉。肖蒙,他其实是不想见到我吧。和别人吵架,也是因为在生我的气吧……

和对方说了“谢谢”。失落地说完“再见”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一句咕哝,几乎细不可闻。

“庄维他都,出来半个多小时了啊。”

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动静,第一个反应就是肖蒙终于回来了,顿时一个激灵,一下到床边站起来,立刻眼前白花花的,头晕得差点摔倒。

想停一会儿,等这阵过去。哪知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好象肖蒙又要出去。加彦也就顾不得拖鞋了,赤着脚冲了出去。

“肖蒙!”

大门果然开着,男人正一脚拖鞋,一脚皮鞋,看着加彦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脸上还是冰山样的招牌表情:“什么事?”

“你回来了啊。”

男人脸上马上浮现出“白痴”的回复:“我是来换衣服的,我走了。”

加彦一看肖蒙果然穿了身外套,沙发上堆了一套旧的。奇怪自己怎么睡得那么死,连肖蒙进卧室开衣柜拿衣服都没发觉。

“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肖蒙慢悠悠地穿上另一只皮鞋:“怎么,什么时候成怨妇了?成年男人在外过夜,不是很平常?”

加彦张张嘴,脑子里白花花的。抬眼见到客厅窗外白晃晃的太阳,象挨了一下,清醒了不少。

昨夜等了太久,后来打了多次手机都关机。躺在床上一边取暖一边和困意做斗争。依稀记得最后看到的时间是:两点十七分。

肖蒙的话围着耳朵打转转:“在外过夜……在外过夜……过夜……”

也就是说,肖蒙是刚回来,只不过是天亮以后回来换一身衣服。

难受都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可是,我很担心你。我,一直在等你回家啊。”

经典的八点挡热泪台词。

肖蒙停下了脚步。

“肖蒙,”加彦走近几步,“我知道你是讨厌小孩子,觉得很烦。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在生气?”

男人继续骄傲地背对,但还是“哼”了一声。

“肖蒙,”加彦吸吸鼻子,“我们不是家人么?为什么不能电视剧那样和和气气谈呢?还把电脑也摔了,那么贵的东西……”

“哼。”

“你这样的少爷,在酒吧那种地方过夜多不好,万一有人看到……”

肖蒙霍然回头,表情很是怪异:“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机掉那了,有好心的人接了我的电话啊——咦,你没碰到他?”

肖蒙紧紧地盯着他:“所以——他也告诉你那是什么酒吧了?”

加彦点点头。是个偏僻的小酒吧。

“然后呢?”肖蒙不但转过身,还走了过来,“你知道以后,就——很生气?”

“啊?为什么生气?你又不是很常去……我还听说有人天天往那跑……”

“你,觉得无所谓?”

加彦也听出了话里的结冰声,急急地解释:“我当然很担心你的。虽然不应该管太多,但是你下次去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

肖蒙转身便走。

“肖,肖蒙!”

“……”

“那好,你先上班吧。晚上回来我们再慢慢谈。”

看着肖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才把门关上,揉揉酸疼的眼睛,觉得这样的场景真是久违了。

接着就猛地冲进卧室看闹钟。肖蒙的上班时间一直比他晚半个小时。

清清楚楚的时刻。这个月的全勤奖金……

明明是左边床头闹钟,右边床头手机,双重保险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看手机,却发现手机已经不在那了。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肖蒙的字迹:我的丢了,你的就是我的了。


淡季的会议无非就是报告些旺季成绩,报告些市场调查及产品消费走势。肖蒙的这个企划是可有可无的,其实就是几个公司高层先给了老董事长面子而后出的面试题。

经过了昨天的被放鸽子,肖蒙今天一进会议室,寻找手提电脑的目光就先扫了过来。等轮到肖蒙开口,更是象全身都打了闪光灯一样。

四平八稳的企划,并不是很出彩,但是方方面面的考虑却是滴水不漏。肖蒙说到一半,就有几个高层相互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到总结处,大半的高层都已经用左手食指在桌子上轻扣了三下,表示通过。

但是老董事长还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肖蒙。

西装袖口和衬衫领口都有些发皱,眼底有明显的青色。肖蒙微皱着眉,低垂着眼睛,专注地介绍着自己的企划,侧脸美好而无辜。

肖蒙坐下以后,老董事长才喝了口茶,左右看看,说了点场面话。接着就宣布会议结束,首先走了出去。

几个高层面面相觑,即使是做个形式,也应该还有大家讨论企划和向设计者提问的程序。

不过最高领导都已经回去了,大家也只好站起来,笑眯眯地客套几句,陆续离开了。

肖蒙也站起来,略微回应了下几位高层的赞许。等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才终于放松下来,坐回去,重重地靠在桌子上。

耳边嗡嗡作响,头疼得很厉害。

一直勉强集中注意听完前面的会议,讲完企划后坐下来就阵阵发晕,背上冒冷汗。

接连两个晚上都没怎么睡,纵然肖蒙身体强健,体力再好也扛不住。

才缓解了一下就又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加彦的手机。

手机是很旧的款式了,几年前流行的小巧可爱。当初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很适合加彦,买了以后又自我反省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因为有天晚上突袭把加彦那只破手机彻底摔成了零件后才顺理成章地赔给他。

“肖蒙,这只手机还可以拍照片哎!你看,很清楚吧?”对着那时候两眼放光的加彦,不知怎么的就是沉不下脸。冲动地把他扯过来,紧紧拥住——快要溢出来的满足。终于认输般地承认,自己真的是没救了。

真的是没救了,现在竟然还落到要窥人隐私的地步,明明自己是不屑又不齿的。但要安静大方地等着加彦来谈分手,自己去参加婚礼,抱小孩,不如明天就世界末日,大家都清净了算了。

打开通讯录和来电显示,把号码和需要的信息快速地抄下来。

昨夜一夜无眠想通了,考虑的这个办法也算让自己占了点先机。

加彦和别人的联系一般都集中于手机。要是能从其中查出那个挑拨的小人甚至那个白痴女人,用钱把他们埋了,说不定加彦就会真的死心,世界也就用不着末日了。

眼睛酸涩得厉害,肖蒙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

恍惚间,就好象看到昨夜那个宁静而致远的男人,品着酒,淡淡地说话。

“很久以前,我也在意过一个同学……后来,他就管我叫老大了……所以,我就真象一个老大那样,给他介绍女朋友,帮他安排婚礼……最后,看着他和他可爱的女儿一起生活……”

然后,男人就笑了:“你说,我和他,是不是君子之交?”

新安排的办公室颇有些日式的风格,宽敞明亮,安静舒适。连灯光都是柔和的暖色调。

跟着来的秘书小姐眼睛发亮,一连声地赞叹。

肖蒙四处看了看,眉眼也柔和了许多。

坐下以后,发现桌上,抽屉和电脑里却没有什么工作的指示,便吩咐秘书去董事长办公室请示一下,顺道给自己冲一杯咖啡。

门一被关上,外面的杂音一丝也进不来。办公室里静得连风拂动头发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到。

就在肖蒙支着下巴,有点睡意的时候,秘书小姐正好推门进来。见到肖蒙的样子愣了一愣,红晕爬了上来。

肖蒙睁开眼,询问式地挑眉。

秘书小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急地汇报:“董事长吩咐,您的正式职务调动还没有决定,所以暂时具体的工作还无法指派下来。”

“哦,”肖蒙站起身,“那我要出去一趟。”

“可是,”秘书小姐低下头,“董事长又吩咐,上班时间不能随意离开公司。恩,这样怕会有不好的影响……”

“不离开公司,今天的上班时间就可以自己安排?”

“恩,董事长吩咐,只要在公司的制度下,您今天可以随意。”

肖蒙坐回去,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看她:“那董事长也吩咐过,没有他的允许,我也不可以喝咖啡?”

秘书小姐的脸更红了:“他只是说,常喝咖啡不益健康。要是您真要喝提神的,就让我给您泡这个。”说着拿出一个圆筒状的小盒子,镌刻有古色古香的山水画。

肖蒙一看盒子上“西湖龙井”四个字就失了兴趣:“我不喝茶。”

冷着脸僵持了一会儿,看秘书也没有去冲咖啡的意思,自己也觉得又是黑眼圈又是睡眼朦胧的没什么威慑力。

办公室一边还有张崭新的真皮沙发,一人多长,很宽,看来是专门用来午睡的。既然没有工作又不能离开,不如先睡一觉。摸摸口袋里的手机,恐怕接下来是闲不了了。

这么想着,就去关了窗,把厚重的窗帘拉得严实。顿时办公室里暗了下来,暖色的灯光分外暧昧。肖蒙又打开空调,调了一个舒适偏冷的温度。

然后慢慢走到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秘书小姐面前:“我想休息了。”

秘书小姐头低得更加低了,轻轻地“恩”了一声。

“所以,你也可以回去了。”

“啊?”

“怎么?董事长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啊……没,没有了。您好好休息。”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有事先打电话。”

“恩,好。我先回去了……”

对着秘书小姐快步离去的背影笑了笑,加彦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心猿意马,投怀送抱的模样?

不由自主地,想起加彦在家里沙发上衣服凌乱,胡乱挣扎却被自己禁锢住,动弹不得的时候。

被加彦手机贴着的部位阵阵发烫。

女人有什么好?是会细声细语,脸红害羞,还是心口不一,欲迎还拒?

想得到的我都可以满足,除非你要的根本不是我。

一遍一遍想象着加彦躺在沙发上,大方主动索求的热烈,一边一颗一颗慢慢地解着自己的西装扣子。

秘书小姐最后在门缝里偷窥到的就是肖蒙对着沙发优雅地脱下外套,只穿衬衫的上身的完美线条。

只是不经意间看到的肖蒙别过来的侧脸,冷漠中,似乎哀伤。


侧躺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脸旁。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一点点安静下来。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若有似无地上下浮沉时,猛的一阵《樱桃小丸子》的音乐在耳边大响起来。

破口大骂着坐起来。什么鬼东西?

沙发上的手机一边高唱“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边又转又跳,肖蒙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它扔楼下去回来接着睡。

捏在手里了突然回过神。加彦的手机?有人来电话?

正是上班的黄金时间,竟然还有人打电话给加彦?什么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人?

当即看都不看,直接按了通话键,不出声地等着对方开口。

“……咦?是肖蒙么?”

“……”扑了个空,重重跌倒的声音。

“……怎么不回答,肖蒙?我是加彦啊。”

“……”白痴,你就一直不让我睡觉,我短命你就自由了是不是?

“肖蒙,我听到呼吸声了。就是你对不对?”

“哼。”有气无力。

“……我可是上班时间偷偷给你打电话哎,你还装酷……”

“白痴,你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上班没事干啊?我工作很多很忙你不知道?刚刚就被你打断了重要的事情!你要是真这么闲的话,为什么不乖乖待在家里给我——多做点家务啊?”

为什么不乖乖待在家里,给我做饭给我躺平给我洗床单?

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完全是撑场面的毒舌,更何况头还疼着没多少灵感:“我还有事接着忙,我要挂了。”

意料之中地听到加彦叫他,急切地:“先别挂啊,肖蒙!”

“到底什么事?”

终于轮到加彦开口:“今天我们老板发了几张节日优惠券,只有三天的时间。就是我们以前过年去过的餐厅。还记得吧,吃了香辣蟹和鱿鱼汤的。你那时候好象还吃不饱的样子。”

当然记得,回家放了一部恐怖片,然后就真的吃饱了。

“肖蒙,今天晚上我再请客,你随便点好不好?”软软的请求的语气,“我……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时间?”谈谈?只拿几只海鲜当筹码?

“恩,你今天还要加班么?”

“不用。”答应了陪你看那个弱智的八点档以后,哪天不是准时回家?实在做不完的,最后也是戴上眼镜在床上赶出来。

“那我下班以后就在餐厅门口等你,好不好?”

“我开车先去你那?”

“不用不用。挺近的,我自己去就好。”

“知道了。”

“哎,肖蒙!等一下!”

“说。”

“那个——如果你来得早,就耐心等我一下,可以么?”

“哦,我会等的。”

不差这几分钟的等。

“等”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感觉。无论时间是长是短,在等待中,都会变得分外漫漫而遥远。

加彦就很明白等的滋味。从小到大,等着那个恨他的妈妈接受他,原谅他;等着那些所谓的“朋友”不再细碎地嘲笑他,欺侮他;等着那个自己努力付出的女孩被感动,喜欢他,嫁给他。

无论结局的方向已经是多么明显,他都一直等到揭开最后一张纸,再也没有其他解释的时候,等得辛苦而隐忍。

所以,从认识肖蒙以后,就有说不出的羡慕。从小到大,有那么多漂亮羞涩的女孩子等着和他说话,被他看上;有那么多同学和同事等着被他信任,被他当朋友;甚至现在还有肖家的老爷子,等着分他家产,听他叫一声“爸爸”。

加彦一直觉得象肖蒙这样高贵又有本事的人,是从来不用等人的。所以,即使是很小很小的事,他也不敢让肖蒙等。他觉得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有多少分量,才不会叫别人失望。

肖蒙习惯性的一句“哦,我会等的”,平平淡淡,对任何人都这样,却让他心里紧张,惴惴不安。

可是加彦永远不会知道,肖蒙其实根本不会象他害怕的那样不耐烦去等。因为这个不甚在意地说一句“哦,我会等的”的男人,已经冷漠而骄傲地,不由自主地,等了他十几年。


挂了电话以后,仰躺着把玩着加彦的手机。早上出门之后一直郁卒的心情也稍稍地得到了开解。

“谈谈”这个词汇意味深长,对肖蒙来说却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对方还在动摇,还不到坚不可摧的地步。谈判桌上力挽狂澜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而且加彦并不是商界的人,他的性格很容易被掌握。畏缩,不自信,没有安全感。这就足以打碎这个白痴男人想要做出什么重大变化的奢望,让他乖乖地安于现状。

这么想着便对这顿晚餐有所期待。

因为几只还没吃到的海鲜就隐隐有些高兴的自己未免也悲哀得过分了。但是依照加彦木讷又节俭的性格,上班偷打公司电话和主动的约请都实在难得。

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事情的本身,而是这个人去做的可能,以及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舒展了眉的男人这一觉睡得分外安稳。

唯一的影响就是梦见一大锅鱿鱼汤。一丝不挂的加彦泡在里面,一边可怜兮兮地抱着鱿鱼条遮着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躲避着肖蒙罪恶的勺子。

红红的鼻尖和欲哭无泪的神情让肖蒙的饥饿感变得很真实,一直在睡梦中贯穿了很久。

长而沉的睡眠带来的满足感让肖蒙在稍稍清醒了点后,还在似睡非睡的模糊中徘徊流连。

直到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肖蒙才真正睁开眼睛。

对方的女声很是悦耳:“肖先生么,我是你的秘书。董事长请你去他的办公室。”

肖蒙穿上西装外套,作了打理,然后打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秘书,好奇地直视着肖蒙出来。哪知肖蒙只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她也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一直到电梯口,肖蒙还是没正眼看她。

进了电梯终于忍不住地:“肖……肖先生,我是你的新秘书。”

肖蒙正在按楼层按钮,头也不回:“那你记得了解一下我的工作资料。”

“恩,”女孩点点头,“橙橙姐交代过了。”

肖蒙再次一言不发。

“那个,肖先生?”

肖蒙这才回转身来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事?”

这个女孩比上个温婉可人的秘书的秘书看起来要无邪得多,几乎没化妆的清纯脸庞,倒更象个在校大学生。

“幸幸,”眼睛眯起来,加彦一般的月牙儿,“我的名字叫幸幸。”


肖蒙一路上都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偶尔遇到几个人,也没人敢打断他,突兀地出来招呼。叫“幸幸”的秘书快步地跟在后面,才勉强没被落下。

来到董事长的办公室门前,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这个办公室和肖蒙的明显不同,从门上恢弘而又精致的古式雕饰就可见一斑。

肖蒙默然地看了一会儿,指尖刚触到门上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男人匆匆地出来,差点撞上肖蒙。

鬓角与头顶都长了白发,脸看起来却似乎并不老,连眼角的皱纹都很浅,神情又是惊愕又是尴尬:“蒙,蒙蒙……”

肖蒙冷冷地点点头:“王叔。”

男人肩膀颤了颤,勉强笑道:“你这么叫……我真不习惯。”

肖蒙面无表情地看看他:“多叫几次就习惯了。就好象——多骗几次,多做几场戏也就能习惯得一点都不脸红心跳了。”

男人的脸陡然涨红,垂下头:“你喜欢……就这么叫吧。你肯回肖家公司,没有因为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肖蒙“哧”了一声,看了男人一眼,终究没说出那句“你以为你是谁”的必备台词:“我只是来兼职,按合同领工资。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家人。”

男人张张嘴,神色黯然:“你别恨老爷啊。你小时候,他其实很疼你很关心你的。”

“所以扔在乡下不闻不问,只肯纵容你偷偷地送钱?”

男人的脸越发地红,结结巴巴地:“总之……一切都是我不好……你厌恶我……没关系。他毕竟是你爸爸……”

肖蒙冷笑:“你还是我舅舅呢。”

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往屋里让了让:“蒙蒙,你,你先进来坐吧。”

办公室内果然令人叹为观止。质地上乘的红木桌椅,满满一竹架的典藏古籍,空气中浓郁悠长的龙涎香味,俨然是古代高官的书房陈设。

肖蒙却只盯着正中的办公桌,上面一应俱全的文房四宝零乱地挤在桌边,桌脚下还散落着几张文件。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合着。哪来的风?

王景搬了张椅子到肖蒙面前,把软坐垫放好:“蒙蒙,刚刚老爷突然接了个电话,好象挺重要的,就进里屋谈了。你坐着等,应该很快了……”

肖蒙转过身瞪他一眼:“你跟了他几十年,他接个电话还要避着你?”

王景为难地笑笑:“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是很懂的……听不听也没什么差别啊……”

过了一会又嗫嚅地:“他平时很信任我,让我去帮着大少爷……对我真的——挺好的。”

肖蒙“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耳边的话语带着点沙哑,细不可闻:“对不起,蒙蒙。如果不是我,小影也不会那么苦……你们在乡下那么久,我心里一直……一直很愧疚……”


一个低沉的声音压过来:“你不用愧疚。”老董事长从里屋出来,目光掠过来肖蒙,直直地定在王景脸上:“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

肖蒙悠然地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办公桌后同样悠然坐下的男人。

王景两边看看,还是搓了搓手,尽职地进入两人的势力范围内把散落在地的文件捡起,把窗帘拉开,然后慢慢地往门的方向挪。

即使这样屋里也没有明亮多少,外面是一整天都不变的阴沉天气。

“这一觉睡得不错吧,脸色好多了,连声音都大了不少。”

“可惜被人打断了。”

“打断你睡眠的可不是我——呵呵,既然这么累,为什么还要一个人两个公司跑?身体挎了,不是两份工资能补回来的。”

“那边是我本来的事业。至于这边——你见过捐款的会把自己捐得连件衣服都不剩的?”

“与其在别人的旗下看人的脸色,还不如在自己家放手去做来得自在吧?”

“我倒觉得,靠自己在外谋生养家,要好过寄人篱下。”

老董事长狭长的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就那样一点零钱,哪里养得起一大家子的人呢?”

肖蒙的脸色有些发暗。

面前的人若无其事地拿起话筒:“阿景,是我……呵呵,饿了,你不是知道我会饿的么……对,要你亲自做的……恩,多做一份,他不吃我吃。”

肖蒙这也觉得自己肚子是空了,立刻想起加彦的香辣蟹和鱿鱼汤,忍不住朝手表瞟了一眼。

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了。

“我要走了。”

“我还没说完。怎么,有急事?”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董事长有什么话可以明天再说。”

肖蒙站起来的时候,就听到一句漫不经心的问话:“上次在你家给我端茶的那人,是姓林吧?”

“……”

“本来还以为不会轻易让我接触到呢。看来也只是个你不在乎的小角色而已啊。”

当时站在门外的是个和蔼又落寞的老人。尊老爱幼的加彦热心地给他倒茶,最后搀着送出门,回来还一直喃喃“真可怜”。

就知道这个白痴又滥好心的男人只会给人骗到死。

“董事长有什么吩咐?现在就加班?”

“现在是淡季,大家都清闲着,用什么加班?”

肖蒙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深邃。

“老三那边还是我给放的假。要是忙起来,给他老师去个电话,他就会乖乖回来了。”

肖蒙不由得同情起那个听假话都能听到眼角潮湿的笨男人了。还把自己拉到卧室,重复着什么“公司萧条”,什么“家庭冷落”,什么“关系不和”,然后就是小动物一样巴巴的眼神,献身一般地看着他。

而因为这样就答应的自己一定是被传染了。

“明天倒有个晚宴。”

肖蒙眉间一动。

“我没有兴趣。”

“慢慢来,还有一天时间可以考虑。我这次找你回来原本就不是为了公司。”老董事长渐渐敛起笑容:“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要拉回自己不愿意想想未来的儿子。”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过后,王景端着茶点进来:“老爷,蒙……少爷。你们请用。”

笑眯眯的老爷马上开始风卷残云。

王景小心翼翼地问肖蒙:“是不是不合口味?”

肖蒙默然。

西湖龙井,漂浮着的茶叶绿得刺眼。

肖蒙离开的时候,听到的是一句颇有深意的话。“我知道你只喝咖啡。只是,没喝过茶,怎么知道茶的妙处呢?”

嘴里涩涩的,尽是陌生的苦味。

加彦今天早早地整理好东西,鼓起勇气把原本要帮别人的忙也推掉了。被人抱怨被人调侃说去约会,他也只有陪着笑。

幸好来得早,餐厅里的人还不是很多。他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开始研究菜单,算价格。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还是一例的阴沉。虽然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来来往往的侍者都会不约而同地盯一眼这个占位置又不消费的家伙,去了好多次那人都擦着汗解释说等的人还没来。这样的闷热的天气,吃完了赖着不走的人挺多,但什么都不吃还赖着不走的厚脸皮算是少见。

又等了好一会儿。局促不安的感觉渐渐加深。等一个侍者经过身边的时候才小声地叫住。

“先生想要什么?”对方的语气和神情都是公式化的礼貌,只是声音大得吓了加彦一跳。周围一下子聚焦的目光让加彦的头低得不能再低。

他只是想点一杯最廉价的橙汁而已。

冰凉凉的液体滑下喉咙,脸上的热度也缓解了些。

已经是晚饭时间。周围的民居都亮了灯,透过潮湿的空气,朦朦胧胧的柔和光芒。街上的行人都是步履匆匆的模样。下班了的男男女女,都往一个叫做“家”的方向赶。

只是街角那里,始终没有出现那辆熟悉的车。

也许是,临时有事吧。

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去,最后下了决心要打才发现手机早就不在自己这里了。

要是跑到电话亭去打的话位置肯定是没有了,等肖蒙忙完了赶过来,却要饿着肚子站着等空位,即使他不骂自己蠢,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断地看表,想着下一秒,下一分,下一刻他就会来,第四次点橙汁的时候几乎没什么羞耻感了,不远处两个侍者的窃窃私语也可以当作自己耳朵不灵。

空着肚子几杯橙汁灌下去,丝丝的寒意浮上来。连手里的菜单都被邻桌借走,倒不用再对着上面色彩诱人,热气腾腾的菜式发呆了。

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许愿又许愿,男人也没有象他的希望的那样突然地魔法般地出现。连现在小孩子都不相信的童话,自己竟然还会有幻想。

邻桌的客人在模糊的视线中来来去去,桌上的菜多了又少,少了又多,一个又一个记录菜单的侍者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渐渐地,觉得肖蒙是不可能来了。可就是想继续无休止地等下去,这样就不用去揭开最后一张纸。虽然从小到大的等待,已经习惯了最后的答案,但还是不愿意从这个肯给他一个“家”的男人那里听到“我没时间”,“我忘了”这么冷漠的说辞。

因为左边胸口的深处已经因为这个想象,隐隐作痛。

“先生,先生?”似乎有人在叫他。

转过头看见刚刚那个大嗓门的侍者,身后还有一对夫妇,带着个小孩。

“呃,先生。我们的位置……不大够了,这几位客人……”

加彦还茫然地没回过神,直到那小孩委屈的一句“我好饿”才慌慌张张地起来让位置,买了四杯橙汁的单,红着脸急急忙忙往外走。

大嗓门侍者在他身后说“欢迎再来”,只不过声音很轻很轻。

加彦刚刚踏出餐厅的大门的时候,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


加彦没有带伞,一路下来全身湿淋淋的,衣裤都紧紧地粘在身上。反正再狼狈的躲避也免不了被浇的命运,他也就认命地不再和其他一样倒霉的行人挤在商店的雨篷下。

慢慢地走在雨里,竟生出一种轻松的快感。不再去希望什么,维护什么,也没什么,不好啊。

开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在玄关穿鞋的陌生男人。加彦揉揉眼睛,水汽散去,男人的眉眼随之清晰起来。无疑是清俊的长相,神情淡定。

男人对他温和地笑笑:“下雨了?”

加彦只得点点头。

紧接着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看到加彦的肖蒙第一反映就是皱眉:“你怎么淋成这样?”转头对陌生男人的语气却是彬彬有礼的:“你等等,我拿伞给你。”说着又神情怪异地盯了加彦一眼。

让他在客人面前丢脸了吧?而且,大概也不是普通的客人,对不对?

眼前的男人穿完鞋站起来,更显得四肢修长,儒雅俊美,怎么看都觉得不一般。

和肖蒙,挺般配啊。

愣愣地回过神,男人已经越过他,拿着伞站在门外,温和地笑着说再见。

当然不是对他说的。不用回头就知道肖蒙就站在身后。随着“再见”吐出的热气拂过耳朵,麻麻痒痒的。

被紧握着手拉进去,挣了两下没挣脱。

肖蒙依然皱着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这白痴,一直等到现在?”

是,真的是自己太白痴,才会那么期待地去等。

“你没手机,我又联系不到你。等不到你不会先回来?赖在那也不怕遭人烦?”

是,所以喝了四杯橙汁,最后被赶了出来。

“我以为你早回家了,还急着赶回来找你,你这白痴……”

早点回家,不就打扰你们了么。这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肩膀骤然被抓痛:“为什么不吭声?还在乱想什么?”

“肖,肖蒙,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

“说。”

“你……为什么没有来?”

男人“呃”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加彦会问这个。但是加彦的表情却很认真。

“因为,因为……”脸色渐渐发青,中毒一般地:“因为睡迟了。”

这大概是第一次听肖蒙说笑话,可惜喉咙堵着,无法配合着笑出来。早晨接了电话,不是还忙地很厉害么?

强迫着嘴角往上弯:“哦,原来是因为这样,呵呵……”

肖蒙绷着脸,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漂亮的眼睛变得凌厉。

绕开他,慢慢往浴室走,却突然听见一句:“还不是因为我……他……”

然后就没了下文。

许诺的时候可以说开车来接,希望总是那么美好。到了失望的时候,却连个完整的理由哪怕借口都得不到。

拉上浴室的门,脱掉上衣,湿淋淋的长裤粘在腿上,一下子剥不掉。从里到外都透着丝丝的凉。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又是痒又是酸。

听到门被大力拉开又“碰”地被关上的声音,心脏猛地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高大灼热的身体重重地压在墙上,就象刚进门握住自己的手那样不容反抗。

果然,费力挣扎了几下,被换个方向压在门上。

这块玻璃的厚度加彦是知道的。也就自暴自弃地,不再动了。


男人的头低下来,脸埋在加彦的颈窝,呼出的热气吹得加彦的后颈一阵阵地发麻。

“那个人,是酒吧的老板。”肖蒙突然开口。

“啊?”

“刚刚来是把手机还给我。”舌头爬上耳垂,含住慢慢濡湿。

“啊……”加彦麻的不仅仅是后颈了。

嘴唇贴在耳边,颇为骄傲的语气:“上面几十个未接电话,都是你打的?”

加彦的脸红得象煮过一样,点点头,“恩”了一声。

腰上一紧,男人的脸在面前放大,额头被亲了一下:“是不是心里很担心我,恩?”

加彦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的家人。”

鼻尖也被亲了一下,含糊地:“……我以后不再去了……”

加彦的鼻子又有些酸。

白等就白等了,淋雨就淋雨了。又不是第一次。只是这个拥着自己的男人的体温,太温暖太让人心安。

“加彦,我是不是很厉害?”无头无尾的一句。

“啊?恩,是啊……”

“那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跟我的?”

“恩,是啊……”牢记着要不懂装懂。

“很相信很依赖我?”

“唔,是吧……”

脱下衣服的肖蒙没有什么猥亵下流的感觉,至少只看脸的话是绝对的美好而无辜。当然和手上的动作完全不搭调。

“肖,肖蒙!先等一下!”加彦几乎要跳起来。

话音刚落,两人的肚子同时“咕”了一声。

加彦尴尬地捂住肚子,肖蒙“哼”了一声。

“你也没吃晚餐啊?”

“哼,一些茶点,难吃死了。”

“要不我去做吧——你想吃什么?”

“……馄饨。”

男人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温柔,手指插进加彦的头发里,缓缓地抚摩:“如果有一天……”

加彦刚想问“什么”,声音就消失在突如其来的亲吻里。湿润的,凶狠的,舌头被用力吮痛。

窒息到发晕的时候才被放开,被托起下巴,四目相对。男人的瞳仁黝黑深邃,近距离地看着竟有种分外情深的感觉。也许是浴室的水汽多的缘故,睫毛带着潮湿。加彦看了一会儿,差点被自己的心跳声吓到。

“加彦,”连声音都是蛊惑的:“找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好不好?”

“……好……”只有两个人,这就是肖蒙给的明确答复了吧。

“那今晚就搬。”

“什么?”

“房子什么的不用担心,我刚刚都考虑好了。明天晚上我们还可以一起过……”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又回到原点般的紧紧皱眉和难看脸色:“不为什么。”

“可是,可是……”怎么能这样悄无声息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肖蒙啊,我不能随便就搬。”

即使空气凝固得快要结冰也顾不得了:“明天晚上,我和人已经约好了的,我不能……”

肖蒙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上薄薄的玻璃终于裂了一条缝。


不经意其实比故意更伤人。

对传统节日最不在意的肖蒙现在却反而成了最重视的那个人。

喜欢喝茶的肖家老爷子是知道的,所以别有用心地要安排一场宴会。那么加彦呢?过生日的时候吃过蛋糕还要下长寿面,元宵节的时候再忙也必定要亲自包汤圆的加彦呢?

肖蒙的手缓缓地握起来,一个坚硬的东西硌得手心生生地疼。

真的情愿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和别人约会的日子其实是一个古老的日子。

不知道那是个传统的情人节。

不知道,明天就是七夕。

一直到意识沉浮前,加彦都没有任何动静。虽然卧室的门关了,但没有上锁。

如果他进来了呢?进来了如果问为什么要突然搬家呢?甚至问的是为什么突然生气呢?

怎么回答?

那种全身集结的热度一下子消退得干干净净,背上丝丝寒气直冒的感觉,已经这么多次,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才会完全不见?

是要达到幻想中的终点,还是要回到起点以前?

这又有谁回答?

学着那一天,用右手代替加彦,把那枚廉价的戒指从手心拣起,套在左手的小指。

“肖蒙……”

“恩?”

“我喜欢你……”……不象。

“喜欢你……”……不象。

“喜欢……”……象了。

原来从头到尾,加彦就只说过句没头没尾的“喜欢”而已。

早晨出门的时候,看到那个白痴只盖了件薄薄的衣服,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夜里冷了也没进卧室拿条毯子。

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的,好象真的被他蹂躏过似的。每次都是这样,知道是生气,却往往不明白原因。

住着他的房子,穿着他的裤子,还——叫着他的名字?

仔细想听的时候又没了。睡梦中的男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的角落,从鼻子里哼出一些含糊的小动物般的音调。

听得肖蒙的心里发痒。

一大早起来就欲求不满?

在心里恶毒地咒骂,愤愤地把加彦的闹铃再次关掉。最好把他这个月,下个月干脆一辈子的奖金工资都扣光算了。

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一开始就不帮他找工作,会不会就能被死心塌地地以来?一开始就断了他所有生路,会不会他就不再有任何妄想?

只当自己养了只街头的弃猫。什么都不懂,只会叫。喂了吃的以后凑过来舔舔手,蹭蹭脸,就好。

可是加彦终究不是猫。

而他要的更不是感恩。

把手里的毯子丢回床上,走到门口穿鞋。

但是关上门的前一分钟,还是把窗户关上了,不让早晨的冷风吹进来。

为他所想为他所做的,那个人都不知道。

不过,也不需要让他知道。


“呵呵,真有兴致。发了这么久的呆在想什么?”

任何一个上班族在办公桌上听到这样的的询问都不会愉快的,也包括正在走神的肖蒙。更何况这个不速之客还是公司里的最高人物。

“在想那个新来的秘书。”

“幸幸啊,她倒是难得一见的碧螺春。难不成……”

被肖蒙嫌恶地打断:“你的碧螺春从中午开始就不见人影,连咖啡都要我自己去泡,的确难得一见。”

“既然是淡季,放松一些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不适合公司的工作,”男人笑笑,“或许——更擅长做家事?”

“那就让这个连请假都不会的女人回家去。”

“呵,常喝咖啡果然容易上火,还不如喝茶修身养性。你应该试试的。”意有所指的眼神。

肖蒙的脸色不大好看。直到现在,如果还以为面前这个笑里藏刀的男人说的“咖啡”和“茶”只是字面含义的话他就真是无可救药了。

“年轻的时候我也只习惯喝咖啡,的确颇有情调,很有趣。”戏谑似的感慨:“不过最终要为了生活放下而选择茶。”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中学时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词句,肖蒙也不以为然。如果没有另一瓢,他也不会出生,更不可能踏入成人世界去遵守“留得退路,左右逢源”的潜规则。

只是后来由于自身的条件和能力,行情迅速上涨到可以率性而为,而不必再与那些名流名媛过多周旋的地步。

“我还以为,象你这样拥有很多的人不用遵循一些无聊规则。”

“咖啡和茶,是一种智者的哲学。”男人微笑。

“智者的哲学里想必说过,拥有和失去会维持平衡吧?”

 “我的确拥有了很多……那么失去一些没什么。”接下去的话象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很快就能在掌握了。”

男人站在窗前看风景,眯起眼睛的侧脸略显沧桑,依旧还很令人心动。肖蒙突然有些同情的情绪,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么王景呢,对你来说他是咖啡,还是茶?”

夏季的夜总是姗姗来迟,但傍晚天还未暗,街边都已是在眼前一掠而过的流光溢彩。

连司机都是事先预备的,几分钟前被男人笑眯眯地告之自己的车已经被拖去清洗了。男人和王景坐的车则一前一后地带路和“照顾”。

看着大街上热闹浪漫的气氛就有些无力。

能力再强终究是孤零零一个人,工资再高终究是为他人的公司工作,当然比不得那些枝叶四通八达的家族。之前之所以一直逍遥自由想来并不是没有得罪过竞争对手和“挖角”的人,而是对真正的那些幕后操控者来说,有威慑力的是姓氏,是角色本身,而不是扮演的人。

车速慢下来,可以看到远近的行人兴奋又期待的脸。不知道加彦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神情。而那个迟钝的家伙一定也不会知道自己正坐着肖家的车,在被迫去往一个相亲宴会的路上。

与肖家有关的事还是让他永远无知下去的好。

“加彦,我是不是很厉害?”

“啊?恩,是啊……”

“那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跟我的?”

“恩,是啊……”

“很相信很依赖我?”

“唔,是吧……”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呢?你发现我也会被强迫被威胁呢?

如果有一天,我也受制于人。林加彦,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果然是市区最豪华的酒楼。

富丽堂皇,高雅别致自不必提,连门口迎宾的两个男孩子都是百里挑一的俊秀。

只是肖蒙一下车就被四面八方的摄影机堵住,蜂拥而至的记者更是将宴会的主办者团团包围。

肖蒙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冷冷地看那个男人对着话筒扯什么“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路被粘着缓慢地前进,直到进了大门后才摆脱掉。

虽说象肖氏这样的集团每次有点动静都会引来大群烦人的媒体,但也没有这么不谨慎过,以往都是直接停车在门口,或是事先驱赶掉无关人士。

正在疑惑,一大群尾随者突然“哗啦”一下跑去围住另一辆刚停下的车。而那车的主人似乎脾气好得过分。采访的声音此起彼伏。“温小姐这次留学回来将继承温氏的家业吗?”“请问温氏和肖氏的这次首度联手是不是温小姐提议的?”“请温小姐回答一下,参加这次的七夕宴会和肖氏的肖蒙先生的关系。”

肖蒙停了下脚步,马上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肖先生!”踏上红色地毯的女孩子看起来干净无邪,提起裙角快步地跑过来。肖蒙只好转身回应。

女孩的眼睛眯起来,加彦一般的月牙儿:“还认得出么?我是幸幸。”

身后的门口是接连不断的照相声。


被挽着手,以一种优雅但亲密的姿态步入大厅,立时就遇上各种目光,艳羡的,惊疑的,思量的,还有主办人似笑非笑的。

略尽了地主之谊,肖蒙便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取了红酒自斟自饮。

果然不出三杯,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肖先生,幸幸能不能陪你一起喝?”

肖蒙“哦”了一声,没有给她倒酒的意思。

女孩子尴尬了会,又眷恋又忧伤的神色:“肖先生,其实几年以前我就希望能认识你了……我的高中学校和你当时住的地方很近,常常可以见到你……”

“哦。”

“甚至——我还偷偷跟过你去商场,看你买东西……我把这告诉好朋友沐雨的那天,又在街上遇到你。我们想约你,但你拒绝了。”

“哦。”

“可是我却挺高兴,因为你没有答应这么草率轻浮的邀请。”

“哦。”

“后来到国外留学,见得多了,也懂得多了。交往的男生越是幼稚放肆,我……就……越发地想念……肖先生。

“……”

“我知道我不应该冒充秘书,做出欺骗的行为。所以在见到你之后,就渐渐后悔了。我给董事长打了电话,希望他能帮我向你解释。”

“哦。”

“董事长好象很看重我,特地安排了这场宴会,答应我一定让你出席,让幸幸和肖先生重新认识。”

“哦……”

女孩子勉强地微笑:“今天能把这些都告诉肖先生,幸幸觉得轻松多了。现在,能不能请幸幸喝一杯?“

肖蒙把手里的酒瓶和酒杯都塞到她手里,终于停止了他的“无敌哦功”:“我去趟洗手间。”手伸进口袋里,来回地把玩着任宁远还回的手机,然后重重捏住。

当曲同秋端上最后一道冒着热气的菜,边解围裙边去房间找任宁远的时候,就看到他正接电话,嘴角带着笑,笑得云淡风清。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总归没有让我白跑一趟……我不能证明,你只能相信……我和他会安排……抱歉,我现在要挂了……”

抬起眼来,眉眼温柔:”秋,晚饭准备好了?”


女孩咬着下唇,难掩失落的神色。一手酒瓶一手酒杯,极不自然地站着。所幸肖蒙没多久就回来,虽然依旧冷漠,也没有特别不耐烦。

于是又开始独角戏般的对话。一方情意殷切另一方心不在焉。为了配合肖蒙的回答,话题都变成叙述式的,偶尔有别的客人来,见两人聊得诡异,都悻悻地离开了。

聊了将近有一刻钟,无论象徐衍出演新影片这样的娱乐热点还是陆氏的经理柯洛接拍广告那样的商业新闻,都没能让肖蒙的眉毛动一下。

直到词穷,随便说起上次去福利院,看到两个去领养孩子的男人似乎关系亲密得奇怪,又皱皱鼻子说了句“难以理解”后,肖蒙突然就皱着眉转身走掉。

但是没走多远,而是去放下红酒端了杯香槟塞过来。

呆呆地接过,顺着肖蒙的视线往后看,远处肖董事长微笑着对她举杯示意。

受到了鼓励,开始进一步地问肖蒙一些个人喜好。“是”或“否”的问题肖蒙偶尔会点个头,或者说句总算不是“哦”的回答:“我不想说。”

“那,肖蒙……先生,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早就想问的问题,终于害羞而大胆地问了出来,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可以让我欺负的,”男人无视幸幸睁大了的眼睛,“诚实心善的,会持家。”

象是回答,不又象是在对幸幸说话,若有所思地看窗外:“还要心里有我……”

语声戛然而止。肖蒙的眼神蓦然凌厉。

幸幸正认真地在听,不解地看看肖蒙,跟着他看过去。

对面是一家灯火通明的大商场,专卖玩具。一男一女正出来,男的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孩,看着他不停地摇晃玩具小熊。

这回幸幸还没开口问,肖蒙就已经咬牙切齿地挤出了答案:“林,加,彦。”


加彦停下了脚步,隐约感觉到似乎肖蒙就在附近。仿佛这几天里莫名的压抑都缠在身上,肖蒙的低气压怎么也挥之不去。

明明好多次都想鼓起勇气去解释,刚张了口就只能对着男人冷硬的走远的背影哑口无言。

早就应该知道以肖蒙的脾性和喜好是绝对不会点头的,可总是抱着“肖蒙是好人”和侥幸心理不肯知难而退。

结果期待与焦灼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疏离与冷淡。

退了几步,指着商场里琳琅满目的玩具看那双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想要么,给你买好不好?”

话音刚落,那个小小的身体就冲了进去,冲到半路偏过脑袋,认真地:“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加彦忍不住笑:“不用不用,你喜欢就好。”

男孩欢呼一声就消失在货架后面,让加彦一下子有一种欣慰的满足。

好象这样就能把那个没有玩具的童年的缺憾都尽数弥补了一样。

小时候放学时校门口曾有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价钱不大贵,他的同学只要撒撒娇,耍耍赖就能举一个在他面前骄傲地走过去。一个微不足道的玩具成了当时心里放大了好几倍的希望。巴巴地天天看一眼,终于省下了几天早饭的钱要买,那摊子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裤腿被扯了一下,一只小熊正冲着自己笑:“我要这个!”

“那个,”加彦小心翼翼地:“这不是女孩子喜欢的么?”

男孩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倒真和肖蒙有点象:“胡说,你反悔拉?”

加彦连连摆手:“我以为你会挑赛车啊枪什么的。”

“我是喜欢……”男孩抓抓头,“就要这个了。”

加彦摸摸他的头,顺着他眼里的眷恋眼神:“还想要那个遥控飞机么?”

旁边的女人连忙插话:“林先生,你已经很破费了。不要再这么顺着他了。”边说边去揪男孩的耳朵。

确实,对一个连午饭加火腿和蛋汤都要犹豫半天的男人来说,丰盛的晚餐,游玩的费用,早就超出了日常的开支,足够省去好多顿火腿和蛋汤了。

但是不花这些钱就好象心里有愧似的。

对于金钱的看重和节俭,也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因为一直缺少,所以觉得珍贵。

除了拼命地掏空钱包拿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他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去弥补。

这些殷切得有些悲惨的心情,没有过贫困童年的人大概不能了解。

小时候曾被几个有钱的同学捉弄。恶意扔在地上的硬币,捡了可以收着,不捡还要挨打。小孩子心里还没有“尊严”之类的想法,只是对着他们满意离开的背影,手里的硬币仿佛生了刺,扎着眼睛生生的疼。等到存了一点渐渐生出期望的时候,被母亲发现了,说他偷家里的钱,最后还是重重挨了一顿打。

几乎被揪成兔子的男孩躲去加彦身边,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他。听到加彦为他说好话,一把抱住加彦的腿,用脸来回地蹭,蹭得加彦说话都结巴了:“我想……我能不能……那个,抱下你?” 
 
 
走出商场以后,怀里的男孩一直不住地和小熊亲亲,让加彦从心底生出喜悦的情绪来:“还喜欢的吧?”

“小加喜欢。”男孩一边小鸡啄米一边解释:“我把小熊亲遍了他一亲就能亲到我了。”

“她是你的好朋友啊?”

“是我老婆。”

顿时被女人狠狠敲了脑袋。

加彦噎了一下,这个霸道的表情和肖蒙真是出奇的象。

肖蒙也曾用同样的表情说过同样的话,可是对自己这个“老婆”,不见得温柔多少。还是依旧霸道地摔电脑,霸道地彻夜不归,霸道地连失约都不愿意道歉只用武力解决。

似乎只有唯唯诺诺和逆来顺受才能让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摔门而去。

走了好一会儿,发觉男孩在对自己做小动作,眨眨眼,又眨眨眼,才反应过来,前面是一家糕点店。

女人不住地说着“谢谢”,挑了个最大的提着。

一路走过来,倒不觉得累,男孩蜷成一团,有了睡意。加彦就放缓脚步,有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言辞笨拙,只听着女人“叽里呱啦”地说小时候,说工作,说男朋友。

“他脾气坏到家了,我跟你说,动不动就找我发火……还常常抽烟啊……看球赛看通宵……不过我朋友都说他长得帅哎……”

加彦“呵呵”地跟着笑。

“……人倒是很善良,最重要的是支持我工作,喜欢小孩子……呃,对不起啊。”

“没什么的。”

“或许你的妻子是希望自己生吧。”

沉着奢华的脸,戴着温柔的眼镜,对着高级的电脑,挺着大肚子的肖蒙?

“哎,你家那位到底什么样的?能和你这样一位好好先生在一起。”

“他啊,总之是比我厉害的。脾气还好拉……”

对着自己,总是一副很酷的样子。不生气的时候不算太粗暴。只是会象昨天那样说着说着就欲言又止,然后用一种无奈,愤恨又压抑的眼神杀人。

可是夜里冷了去拿毯子的时候,却发现男人的小指上套着自己给的戒指,皱着眉,用一种嘶哑又性感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

结果回沙发睡的时候竟然就做了那样的梦。

也不知道自己又大声又……那个的声音有没有发出来,有没有被听到。

“林先生,林先生,你干吗没事发呆到脸红?”女人推推他,一脸了然的表情,“是不是想你妻子了?”

“我在想,我是太贪心了。”

“啊?”

有了一个家,还不知足地想要更多。肖蒙的所有愤怒都可以归结到自己的贪心。几天里的沉闷就象一只无形的手,时时不轻不重地捏着心。

回去以后,和他一起过七夕,以后再也不提孩子的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男孩睡了一会,醒过来后,精神好得很了。

加彦和男孩说些听来的笑话,身边的女人也跟着笑,其乐融融的,俨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曾经对这样的生活很向往很渴望。想结婚想成家想努力地工作赚钱,让妻子过得好,让孩子不再重复自己的童年。

现在有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假象,反而模模糊糊地觉得隔得远。

如同童年的那些阴影,原本以为是刻骨铭心,却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得陌生而稀薄,再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

和肖蒙在一起的几年就仿佛是被保护着似的。

不但不会被欺负,收到的礼物还都是撕了标签撕了价码质地上乘的“旧物”,虽然难免要腰疼几天,可这种连自尊都被照顾的温暖比什么都更令自己珍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生活的轨迹变得不同了。一切都有了个前提。

闭上眼睛,男人黝黑深邃的眼睛会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到了晚上,倒有更多的年轻人走上大街,享受节日中最热闹的时光。

无论是甜蜜的恋人还是孤单的行人都会羡慕地看看加彦一行,有的还会微笑着打招呼,说些叫加彦哭笑不得的祝福。

他们不知道,这“一家人”不是回家,而是去往一个下了决心要分别的终点而已。

“那个,帮我向修女嬷嬷问好。”捏捏男孩的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要听阿姨的话,知道么?要乖,知道么?不要挑食,知道么?”

女人抱着蛋糕,不停地叫男孩挥手。

搬家以后,恐怕以后是真的很难再来了。

最后回头看一眼,连“幸福福利院”的字体都默默记在心里。

要好好长大,要好好成家,一定一定,要比我小时候幸福,知道么?


强忍着吸吸鼻子,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蹬蹬蹬”的急急的快步声。

加彦又是惊喜又是哀伤,伸出手想去抱,却被擦身而过。

男孩奔去的方向站着个中年人,干净清秀,笑容温吞,领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加彦的男孩一边叫了句“小加”一边径直跑过去,八爪章鱼般地挂在那男孩的脖颈上,霸道地一压,小脸对小脸,就是“CHU”的一声。

男人的脸红了。加彦的脸白了。

男孩亲完了之后还满足地擦擦,邀功似的:“我今天买了个小熊,是你最喜欢的。只要你陪着我,就送给你。”

叫“小加”的男孩看起来要安静羞涩得多,又是生气又是困惑的神色,去拉男人的手求助。

男人朝他点点头:“修女嬷嬷今天生日,我们本来就是要留下过夜的。”

“可是,”小加贴心地担心:“大爸爸要发大脾气的 。”

男人脸红得几要滴血:“现在......不会了。”看了表,略显不便地往大门方向走。加彦的男孩贴着小加赶上去左右扶着他。

加彦低下头,吸吸鼻子,觉得涩涩的疼痛。

男孩有好朋友,让他高兴又禁不住担心,被忽略的失落,愧疚的心情,在心里乱成一团。

下定决心以后就只剩下祝福的权力。关于男孩的任何一场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一场戏,他也仅有远远观望的位置。

拖沓着走了几步,听到男孩大声叫他,脚步一顿,愣愣地停滞着。眼前一片模糊。

男孩是在向他告别,童真的声音:“你以后~~~~可以叫我~~~~~肖蓝拉~~~~”

越近家门就越发地紧张不安,说不准是在期待什么害怕什么。解释和道歉的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拧动钥匙的那一刹那嘴唇都麻木了。

可是肖蒙不在家。

虽然房间很大,而且漆黑一片,但一开门就失望了。

肖蒙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虽然一开始没有发觉,但后来却渐渐地都感觉得到。无论他在做什么,哪怕是睡着了,充满侵略感的气息也会让同个屋檐下的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而且非常非常地心安。

好象他一个人就给齐了所有的温暖。

家的概念似乎一直是模糊不清的,虽然一直在渴望,知道象自己这么笨的人,肯定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肖蒙给了他一个家,他就已经觉得幸福。那些隐隐觉得的牵挂与隔阂都在今天才被揭开被正视。

湿润温热的感觉还残留在眼眶里。

听到那句“肖蓝”以后,似乎很久都站在那儿不能动,直到一张面巾纸被递到眼前,站姿颇不自然的男人笑起来仿佛脸上都有着柔和的光辉:“再陪孩子一会吧,哦,我叫舒念。”

几乎是圣洁的微笑让加彦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接下来的事情就热闹地叫人眼花缭乱。

先是一个高大俊美,看起来很成熟的男人,翘着腿坐在修女嬷嬷那,得意地看着刚进门的舒念大吃了一惊。接着舒念问起个叫“小希”的孩子,这个叫“谢炎”的男人振振有辞地说“交给LEE了”。紧接着任性大爆发,因为舒念追问了几句“柯洛”的事。加彦头昏脑涨。但小加似乎对这样的混乱早已习以为常,等闹完了乖乖地叫了“大爸爸”,“二爸爸”,更是让加彦瞠目结舌。

然后就是给修女嬷嬷过生日。当加彦的蛋糕被金黄色的烛光笼罩的时候,原本欢呼着满地跑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眼睛亮亮的,一眨也不眨,小脸被映得红通通的。一首断断续续的生日歌,唱得都是咽口水的声音。

加彦心里抽动了一下,酸酸的滋味泛上来。童年的旧事时远时近,蛋糕的奶油味,孩子身上的肥皂味,小时候泪水的苦味,种种翻涌。可是无味杂陈中,最在心底反反复复的竟是一种淡淡的冷洌的薄荷味道。

那是在很久以前被肖蒙从大桥上拉回来,灌了几大扎冰啤酒后在他怀里闻到的味道。

肖蓝为小加去抢蛋糕,修女嬷嬷拉着舒念的手唠叨着,谢炎就在一边盯着他另一只手。

加彦留恋地四处看看,许了个愿,希望肖蓝抢到最大一块,便起身准备走。

舒念对修女嬷嬷点点头,陪他一块往外走。

加彦伴着舒念慢慢地踱步。心里盛着满满的事,又不知怎么开口,谁知舒念倒先轻轻到问起孩子的事,想来是修女嬷嬷告诉他了。

加彦极小心地问他和谢炎之间的关系,惊讶地听到竟然和自己与肖蒙是一样的。

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可怕标签的事,只能放在暗处而绝不能在人前开口的事,竟然从眼前这个恬淡安静的男人嘴里被肯定了。

而当不好意思的舒念说到“谢炎原本是直的”,加彦简直是震惊到头脑空白,什么应答的话都想不出,只是拍拍他的肩,挤出一句“我......我也是啊。”

然后在对方温和的探询目光下和盘托出。

舒念默默地听完,抬起头望着月亮:“原本还想劝你再作考虑的,毕竟觉得你对这孩子情深得很。”

顿了一顿,连微笑都染上皎洁的光彩:“可是现在不了。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因为他遵守了承诺,给了你最想要的一个家。”

他遵守了承诺,给了你最想要的一个家。

享受了太久的结果,却遗忘了最初的代价。

对于肖蒙,原来一直忽视了一样,那就是:曾经拼命地保证过,自己会努力爱上他。


这么想着,就被愧疚的情绪抓痛了。肖蒙的形象和肖蓝的样子重叠起来,仿佛都在用一种骄傲而倔强的眼神凝望着他。

陡然的铃声打断了这样的想象。让蜷缩在沙发上的加彦立即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下意识地就觉得这是肖蒙的电话。

果然,对方还在沉默,冷厉的气息已经渗透而出,分外刺骨。

加彦咽了口口水:“肖......肖蒙?"

“我今天都看见了。林加彦。”冷冰冰的声调。

加彦肩膀狠狠一颤:“肖,肖蒙,你听我说,我其实,其实早就想告诉你的......”

“还用告诉?你不是已经大大方方做了么?”冰山碎裂的声响。

“那是因为我怕你生气,所以一开始瞒着......可是,我也试了要和你商量......”

“所以才拉着我看那些见鬼八点档,才要请我吃饭?呵,你伏笔够深啊......”难得的没有一连串平时那样的脏话。

当时的确是这样的想法,真实的,不是冤枉。

就在加彦说不出话的时候,对方继续紧逼了下去:“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林加彦。”

再一次被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先是一震,而后结结巴巴地着急:“肖蒙,你别这样,我......我宁愿不要这样......”

“抱着很舒服吧?买玩具,一起回家,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死命省钱,去讨好女人小孩,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怎么真的会有人,管你这么没用的人叫爸爸?”
加彦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肖,肖蒙,你......”可是对方似乎是真的知道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细节。男孩是愿意叫“肖蓝”了,可是的确从没有叫过自己一句“爸爸”。肖蒙说得再恶毒也没办法反驳,禁不住有些哽咽起来。

对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就在加彦以为肖蒙已经走开了,小声地带着哭腔叫了句“肖蒙”后,突然传来一句很平静的话:“几年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善后的钱,全部我付......”

虽然不大理解肖蒙的意思,如果几年前的事是指自己把他气回老家的旧事,那么“善后”是指什么?但肖蒙毕竟肯“松动”一下,禁不住生出喜悦,巴巴等着下文。

肖蒙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了一点:“加彦,你会怎么选择?”

生怕又把肖蒙给气走,急急忙忙地回答:“我是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是太肉麻的话总归无法大方说出口,两个男人来的,又不是面对面的,只又别扭又含糊的:“肖蒙,这几年是我错了。以后——肖蒙,我想要个家。”

肖蒙那又是狠狠的一阵沉默。和之前的沉默完全不同,真正的窒息似的气压。

然后是极没有波纹的一句话:“我给不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早早养了个孩子......”

加彦顿时紧张到无以复加:“肖蒙,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啊!为什么......孩子的话,也同样是为了你好啊!”

“喀嚓”的声音,果决非常,剩下无休止的盲音。

过了很久回过神,再播去的时候,已经占了线。

呆呆地把话筒放在桌面上,一瞬间全身都空了。

好象肖蒙这一个无头无尾,只是质问的电话,本意只是让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变得更加空荡荡。


今晚的月色很好,照得肖蒙的手指修长光洁,杯中的液体晶莹醉人。

但无论多好的月色,也不会教人一看就是三个小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就在幸幸开始腿脚麻痹的时候,肖蒙突然从大厅的偏门走了出去。那里是个僻静的花园,是这种场合下已成情侣或将成情侣的男女的去处。肖蒙没有看她一眼,兀自走了出去。

原先的热情都已在肖蒙的只冷不热和三小时被无视凝望中慢慢淡去,红着眼眶看着肖蒙渐行渐远。

出人意料地,肖蒙不久就回来了,僵直着背,默默地一直喝酒。他的酒量极好,丝毫不见醉意,只是眉眼之间的阴霾挥之不去。

直到接了一个电话。

似乎是对方在和他汇报什么,他认真地听着,听得很仔细。

然后肖蒙的神色陡然变得很奇怪。

一开始是惊讶般地挑起眉,表情略为凝滞。

随后皱了眉,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又并不象真的在看,好象是在疑惑又是在思索。

紧接着垂下眼皮,略长的头发便从舒展的眉间划过。薄薄的嘴唇一抿,自嘲似的苦笑。

再抬起眼的时候已不是沉思的模样,沉着声,咬字清晰而重地又向对方确定了一次:“是叫 幸福 ,是吧?那孩子叫小蓝?”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沉吟了下又继续说道:“明天晚上你替我向公司提出辞呈。现在就帮我处理好资料。具体程序你最了解的,必须你亲自动手。”

最后肖蒙脸上有了难得的一点轻松的表情:“这次都靠你了,詹落。”

挂了以后肖蒙很快播了另一个号码,唇角竟是带了点笑意的。

但是一次没通,两次没通,一连好多次都没通,便渐渐地显出不耐烦和怒气,连高挺的鼻梁都越发地锐利了。终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林,加,彦!”

 

夜里的福利院宁静非常。孩子们都已经睡了。

肖蒙身着奢华的正装从走廊上快步走过,顿时风景如画。

虽然大部分的时间是被老修女扯住闲话了好多家常琐事,但终于是把和加彦有关的事旁敲侧击了个水落石出。

幸好孩子们都已经睡了,否则还要被老修女拖去看他们,真不知道加彦头一次来怎么陪着这帮挂鼻涕的小鬼呆了一下午的。

装作挺有兴趣的样子,翻看着大本的照片册。不动声色地开口:“我喜好蓝色,这边有没有什么孩子叫小蓝的?”

站在一旁的女人连忙开口:“有,有的。”指着一张照片,“这就是了。这孩子漂亮,刚刚提到的那位林先生就疼他疼得要命,隔三岔五就打电话来问他。”

肖蒙看出她就是和加彦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皱了皱眉:“那么说不是马上要被他领养了?为什么还介绍给我?”

女人赶紧和他解释:“我们原本也以为会的。但是林先生今天突然说不行了,挺伤心的,因为他老婆不乐意。”

肖蒙咳嗽了声,对着肖蓝的照片看了一会,问:“这照片我能不能买下?”

把照片放在口袋的夹层,出了房门时,若无其事地播了个号码,不出意料地听到屋内的旧电话响了起来,再若无其事地挂掉,快步经过走廊,向大门走去。

其实还有一些事没有安排妥当,特别是之前的对相亲对象急切之下的拒绝。女孩死死地咬着嘴唇,含着眼泪不掉下来。但并不能保证一个人倔强善良的面具下不会暗藏什么心计。

任宁远和詹落那边即使很值得信任,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但是现在这种迫在眉睫的情况下,最想做的事就是立刻回家!

衣服下身体极强烈的热度,并不仅仅是这几天被蒙在鼓里,感觉骄傲被愚弄了的愤怒。当然也不是为了索要任何弥补,他又没有为此伤心损失过。

只不过是为了要证明清楚:林加彦,到底谁是谁老婆?


开了电视,揉揉发酸的鼻子,无意识地看着。

七夕的新闻是今晚的热点。各种的花边更是层出不穷。

色彩的光亮在脸上变换,却让加彦不知道怎么动了。

屏幕上肖蒙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手挽着手站在红色的地毯上。奢华的容貌,耀眼的服饰光彩照人。不直要让多少人眼红羡慕,赞叹不已。

自己见过的肖蒙的父亲微笑着接受采访,话中暧昧,不言而喻。

连女主持按常规八卦起婚期远近时都红着脸,极为兴奋。

一切的气氛都那么喜悦,热闹而美好。

漫无目的地在房里徘徊了几圈。浴室门的玻璃还是一样薄得透明,卧室的床还是一样大而柔软。

知道风把窗帘吹得飘起,发出可怕的声音,才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孤单地蜷缩在黑暗里。

我给不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所以要早早养个孩子。

原来肖蒙是这样的意思。

潜意识里最恐惧的事最终还是要发生。哪怕一心要把“小蓝”叫做“肖蓝”也无济于事。

在人可悲的生活里,一句“情非得已”就可以叫所有的巴巴的期望,傻傻的努力都变成自做多情。

无意识地,踢到肖蒙塞在床底的箱子,没有上锁,包着铁皮的棱角泛着凉意。

 

门缝里并没有漏出灯光。加彦应该已经睡了。

轻轻地进去,温柔地把他叫醒,再低声下气地道歉,这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虽然这几天因为误会欺负得他狠了,让他总是小动物般地蜷缩在角落里。

但肖蒙的同情心只限于暗示可怜的加彦自己已经回来了而已。

重重地走近,用力地开了锁,用惊天动地的动静推开了门。

只听到黑暗里近处一声短促的低叫。

立即被认了出来:“林加彦,你不开灯,在这摸什么!”

肖蒙伸手按了开关,顿时灯火通明。照得被门板夹到的男人越发地可怜:样子土气的一身衣裤,身边一个发白的旅行袋。

肖蒙这时倒有些惊愕:“你都知道了?”

男人始终垂着头,似有似无地点了一下,蹲下系鞋带。

肖蒙看看那个有些干瘪的旅行袋:“就这么点?我的东西呢?”

男人停了动作,依旧没抬头,哑着嗓子:“肖蒙,你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放着……”

肖蒙也觉出一些不对劲:“任宁远是怎么和你说的?”

男人摇摇头,继续系鞋带,好象再久也系不完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木木地开口:“我送不出什么东西,对不起了……”提起旅行袋,转身背对着肖蒙,似乎笑了下:“肖蒙,结婚快乐。”

肖蒙的回礼是把他的旅行袋丢到门外去。

然后把人压在门上,扳起下巴,近距离地正视着他。

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耳朵,还有——红红的嘴唇。

“加彦,”连开口吐气都是近距离的:“谁告诉你我要结婚的?”

沉闷的声音:“电视上看到的……”

肖蒙的眉毛有点抖,早知道这个见鬼的七夕聚会的记者来得不是那么简单,但是就那种一开口不是天长地久就是立即分手的节目怎么会真的有人相信?

“我家的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

“也没有任何人来过电话?”

“只有你来过……”

“你现在要去哪?”

“我想带着孩子回乡下去……”隐约的哭音,忍得教人揪心。

“加彦,”男人的力气大得有些吓人,额前垂落的头发几乎擦着加彦的睫毛,“你在电话里说想要的家,只有这个孩子?”

一颗滚烫的眼泪,带着灼烧般的热度,重重地砸在肖蒙的手腕上。

“加彦,我最后问你,”男人步步进逼:“你究竟,想不想我结婚?”

一个词,一根刺,插在心口,剧烈地疼。

处于弱势的加彦拼命地想挣脱,想缩起来,偏偏被高大强势的男人紧紧箍住了下巴。透过水光看过去,上方的男人眼若深潭:“想,还是不想?” 
 
 
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伸手去抹,却越抹越多。仿佛这么多的眼泪能把过去几年的岁月通通都冲走。

在最明白一个“家”的意义的时候,却要无依无靠地去往乡下。

要说的话,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

最后还是要一无所有。

宽阔的肩膀,极温暖的触感,令人安心的心跳声,都要被那个明艳年轻的女孩子带走。

终于再也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放声大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激动的情绪过去,渐渐地变成了难以停歇的抽噎。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扑到了肖蒙怀里去,他那件高级外套象是被水淹了一般。灯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了,从下往上看,看不清肖蒙的表情是什么。

只听到他一边低声地咒骂脏死了一边把自己的腰圈地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不停地狠狠揉搓他的头发。

两只手攥着肖蒙的衣襟不敢松,把脸小心翼翼地贴回颈窝的位置,回味似地珙了珙。

感觉到肖蒙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更生怕被推开,却听到肖蒙对他说话了,语声“嗡嗡”地在耳边回响,却分外地清晰:“我如果不答应这门婚事,不但是经济上的损失,而且我自己还可能有麻烦。”

加彦不出声。

只听得肖蒙又严肃地开口:“你既然不想我结婚,总要给我个理由。”

加彦骤然听出些转机,连忙抬起头,一连声地“恩”。

肖蒙继续思考般地:“必须是真实的有价值的理由,否则——你知不知道?“

加彦被他的“否则”一吓,“恩”得更厉害。

“恩”完了又没有主意,既没有钱来弥补肖蒙的损失,也没有本事来保护肖蒙没有麻烦,死咬着嘴唇想,只想出满心的懊恼和自我厌恶。

“肖蒙……”

“恩?”

“……”

“……”

“肖蒙……“

“说。”

“……”

“……”

一连好几次,叫了名字不知道说什么,越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都觉得惴惴了。但面前的男人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太大的不耐烦,有叫必应,不说话就等。仿佛不在乎会等多久,有没有尽头。

“……肖蒙……肖蒙,我想要个家。这样——可以么?”

家,一个家,我想要个家,绵延了十几年的愿望,一说出口就难以自制地语声发颤。

“我很怕,很怕又回到你走了那时候……自从你爸爸来过以后我就开始怕。你那么好看,又那么厉害,你不象我……你总是要一个人继承的。”

“我本来以为把肖蓝接过来就好。让他跟着你姓,叫你爸爸。我也可以看着他长大……”

“但是肖蒙——你好象真的很生气。”

“今天我把他送回去了……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误会和隔阂,再也不想去经历的分分合合。

“肖蒙,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我不想你结婚……”

话还没说完就消弭了声息。

几乎是男人所有的重量,身体与身体严密无缝,舌头被吮疼咬痛,头脑糊成一团。混乱中只记得在唇齿的空隙中叫男人的名字。


停下来的时候连肖蒙都有些气喘吁吁。湿热的气体喷在耳边,麻麻地发痒。

“林加彦,你听好了。你要是选择了我,以后就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你懂不懂?”

头发与衣服上下摩擦,沙沙作响。

“不要光点头,只有我们两个人,生老病死,都只有两个人。你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加彦只把男人抓得更紧了些。

“一辈子戴着同性恋的标签,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你不怕?”

加彦猛地惊了一下,还是坚定地,点了头。

男人的气息有些混乱,沉默了一会儿,又风平浪静地:“还有一个约定呢?我给你一个家……那你呢?”

有一句迟到了太久的承诺,从圣诞夜里满身温暖的烟花味道,直到七夕节日一路的月光与恋人的微笑。

现在说,会不会太晚?

“喜欢……”

“恩?”

“喜欢你……”

“还有呢?”

“……我喜欢你……肖蒙,我喜欢你……”

时间宛若凝止在瞬间。黑暗中,只有这句话反复回荡。咀嚼至刻骨铭心,一闭眼就能重现。

加彦把头埋下去,用力地蹭蹭,清爽冷冽,令人留恋的味道。刚刚哭得几乎要虚脱,现在挂在肖蒙身上,困意阵阵地泛了上来,咕哝着要把话问清楚:“肖蒙,那你不结婚了……对么?”

“我结婚了你还不得饿死!你那么笨……”戛然而止的话语,又是长时间的无声。

男人捧起他的脸揉搓了会,不让他睡:“你想说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吧?”

加彦被挤得难受,微弱地“唔”了一声。

男人又得寸进尺地:“以后有什么话,不准藏着,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你听到了没有?”

加彦听他说得正经严肃,自然而然地想象到他皱起来的好看的眉毛,连忙竭力地要清醒过来,认真地听他讲。

男人继续冷静地:“比如说,你喜欢什么,要什么,什么时候想做,用什么姿势做,舒不舒服,都要诚实地告诉我。”

“啊?”

“好了,现在我想做了。“

加彦直听到最后一句才完全地明白过来。这才惊觉到原本停在头发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下来,滑过脖颈,滑过背,正不偏不倚地停在腰带的位置。

隔了几天,旧伤已经复原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刚吃过早饭的尴尬时间,似乎没有不做的理由。

但紧贴着传来的热度,还是不禁让人头皮阵阵发麻,忍不住抗拒起来。

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拖住,在墙上按牢,正死死地闭着眼睛用最后的力气挣扎,却听到男人悻悻地:“不想要就算了。”

睁开眼睛,已是灯光大亮。男人靠在墙上,拿着一张照片。

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这上面,加彦连忙伸手去拉住看。

“肖,肖蒙,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怎么,不喜欢?”肖蒙将照片一抽,正要放回他在大水中幸存的口袋。

加彦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肖蒙。很是黯然不舍,又不敢说什么。

四目相对,倒是肖蒙先移开了视线,语气也放缓了:“加彦,你还是很想领养他的,对不对?”

加彦不敢点头,也不摇头,只低下头去。

肖蒙摸摸他的后颈:“关键不是他继承谁,是姓谁的姓。而是养个孩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撇开生活上的不说,你能清楚他的喜好?你能让他一直都感觉幸福?他万一不愿意读书呢?万一和别人难以相处呢?”

每个问题都打在心上,没有答案。

“而且——”

男人顿了一顿,一下子变为凝重:“你怎么让他面对,他有两个爸爸?”

加彦猛地一震。

肖蒙亲亲他耳朵:“你现在明白了么?”继续温和地,“以后有什么念头,说出来就是了。你喜欢这孩子,对么?”

加彦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不敢相信肖蒙会这么好脾气地对他说这么多,不停地点头,感动地一塌糊涂。

肖蒙“恩”了一声,把照片放在他鼻子底下:“你想要,是不是?”

加彦的眼泪又要夺眶欲出,伸出手,刚想说“肖蒙,你真是好人”,就见男人走到沙发躺下,极优雅地指指一个已经极不优雅的部位:“想要的话,就自己坐上来。”

加彦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就在两人僵持着的时候,肖蒙的手机忽然适时地铃声大作。

肖蒙看也不看给关了,继续解着扣子蛊惑加彦,谁知手机竟然不怕死地再度响起来。肖蒙刚要扔,一眼瞥见号码,终于还是接了。

听了几句脸色骤然黑下来:“一个小时后的飞机?”

上上下下地盯了只差一步就要沦陷的加彦一遍,阴恻恻地:“任宁远,你 秋 后算帐是吧?”

加彦被他吃人般的目光吓了一跳,隐约也领悟到自己应该是得救了。

只听肖蒙“#%¥#……·#”狠狠毒舌了一通后横着往浴室走,还不忘回头指使他:“去收拾行李,马上要出远门。”

等加彦收拾好三个大包袱后肖蒙才从浴室出来,这个澡洗得格外地久,洗完后脸色还格外地愤懑。

“肖蒙,你是要去旅游么?那我留下等你么?”加彦也觉得这时候要特别小心,站得远远的,怯怯地问他。

男人瞪了他一眼:“你只能在我在的地方!把行李拿来给我。”

加彦提着三个大包袱摇晃着献到他面前去:“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肖蒙打开拉链:“短期内是没有回来的打算。”抬头见到加彦震惊的模样,又接着补充:“这不是什么旅游。我要去江南那边作点实地调查。这边的公司和房子,都已经处理好了。”
“江南啊……”加彦颇为欣喜地:“有很多田野吧?”

 肖蒙“哼”了一声,继续坚持“实地调查”这个比较体面的说法:“我去容氏公司是有重要的事,没有工夫陪你去看这么无聊的东西。”

使劲在行李里掏了几下,咬牙切齿地:“林加彦!你往里面塞了什么!”

一包又一包地东西被丢出来,酸梅干,旧毛巾,竟然还有瓶快用完的洗发水。

加彦冲过去,一一捡起来,心疼地:“肖蒙,你别乱扔啊。这些都还有用的……你看,酸梅干快过期了,放家里就浪费了。这个洗发水用水冲冲还可以洗的……唔……”

被男人用力地拉过去狠狠地堵住了嘴,唇齿相缠,被重重地亲得满脸通红。

失神间,精心塞好的物件已经被肖蒙丢了小半,只多了一瓶床头的润滑剂。

完成一切的肖蒙站起来,缓缓地,慢慢地,向呆呆的加彦伸出手:“走吧。”

加彦愣愣地站着,看看他,又看看周围。复杂难解的情绪潮水一般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七夕将过的深夜,打点行装,将要踏上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在这幢房子里住了几年,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清扫过,熟悉非常。结实耐用的洗衣机,飘着馄饨味道的厨房,放“收藏品”的大柜子,还剩一半巧克力的糖罐,都默默地安静地呆在闭上眼也能摸到的地方。

加彦留恋地四处看过,终于伸出手,缓缓地,慢慢地,放在肖蒙的手心里。

只要肖蒙还在,就好。

任何事物都比不上当下这种粗糙又温暖的触感来得重要。

家的意义,并不是一幢冷冰冰的房子,而是一个人。一个可以默默等你十几年的人,一个对你来说不是茶也不是咖啡而是水的人,一个让你愿意放弃所有和他相濡以沫到永远的人。

和房屋里的每样东西默默告别,对着肖蓝的照片无声地说着“对不起”和“再见”。

肖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把最轻的行李放在他脚下,先往电梯走去。按着开门的按钮另只手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话,安静地等待着。

当加彦踏进电梯的那一刻,把手机放在他耳边。

加彦一震,陡然间就热泪盈眶。

男人别过脸,压抑着自己的难言之欲,不去看他,骄傲的神色。

电话中一个熟悉的童声,略带了睡意地对着加彦喊:“再见,爸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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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桌面 了

Rene 发表于 2007-12-20 16:01:13

老子终于用赫海的桌面了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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